就像有些真相,不该被体面遮掩。
他转身,步入夜色。
却在宫墙转角处猝然停步。
只因少典有琴感觉到……有人走近。
他本想去青葵居住的日晞宫看看,此刻不愿多惹麻烦,便停下来静待行人通过。
两个守夜宫女的声音从垂花门后漏出来,由远及近。
“陛下这几日总去日晞宫……是在担心青葵公主吧?”
“难不成……是公主在天界受了委屈?”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揣测。
“听说那位神君整日闭关,你说,会不会是……冷落了咱们公主?”
“可咱们陛下什么也不敢说呀。”
“我们青葵公主那样好的人……”
先头那宫女话里已带了哽咽。
“怎就会落得这般……”
“是了,你原本是在日晞宫侍奉的吧……”
小宫女的话语碎在夜风里。
少典有琴立在阴影中。
……青葵公主。
其实,他从未认识过“青葵”。
魍魉城相遇之后,自己一直都在回避她。
之后……便是没有机会了。
那个或许本该鲜活存在的……真正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少典有琴眼前的月色忽然扭曲。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裂隙凭空撕开夜空。
紫光凝成一个团。
“都是因为你啦!”
那团紫竟发人声。
“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我本来可以——”
声声控诉,脆得像琉璃炸裂。
知识,话还没说完,紫光好似被什么力量干扰一般,剧烈扰动起来。
“诶等等我还没骂完——!”
紫色光团转眼就被拖回裂隙深处。
裂隙倏然合拢。
夜空恢复平静,月色甚至依旧温柔。
只有那句没骂完的指控,还烫在夜风里。
本来可以——
可以怎样?
少典有琴站在原地。
他认得这个声音。
这声音是……她。
可是……为什么?
蓬莱绛阙。
另一位玄商君相当严肃。
“昙儿!”
夜昙噘嘴:“人家也只是想要解决一下问题嘛……”
没错,方才那一通输出,原因相当单纯。
因为她在自己夫君那受了气的迁怒。
玄商君又不让她再度随意去往侧影世界。
当然是怕她出事。
夜昙哪肯乖乖就范?
这不,偷偷行动了。
结果居然被抓包。
不过……她在被抓包之前骂了人!
欸?好像哪里不对?
算了!
离光夜昙心大如斗,被拎回去了还在那一个劲儿嘟囔“下次一定骂完”。
浑然不知,离光宫中的玄商君,正因她的鲁莽,坠入一片冰冷的漩涡。
不知何时,他已走入日晞宫——青葵从前的居所。
殿内陈设清雅,妆台上玉簪整齐。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
书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本草札记》。
玄商君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纸页上。
那是一张详解“涣神散”的方子,笔迹工整地标注着方子的药性。
无色无味,服之可令神魂涣散,形同沉眠,若佐以曼陀罗根,则……
后面字句被污了,再往下便是空白。
少典有琴的视线微移,落在札记旁一只小巧的白玉瓶上。
瓶身无字,素净得很。
鬼使神差地,他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草木涩气逸出。
与札记上描述的“涣神散”气息,分毫不差。
“……”
“都是因为你啦!”
“我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
夜昙那句没骂完的指控,忽然裹着血腥,滚回耳际。
涣神散……神魂涣散……
一个念头,如毒藤般从心头升起。
少典有琴只觉浑身冰凉。
她从未甘愿嫁入天界。
这药……究竟是为谁而调?
是为了……她自己么?
这么说,她宁愿神魂涣散、长眠不醒,也不愿作为天妃留在他身边?
玄商君握着那只白玉瓶的手愈发冰冷。
她宁愿死,也不愿嫁他。
魍魉城里的那番话,或许成了一种恶毒的束缚。
逼得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如今……她没死成,或许是因药力失控,或是别的变故。
落得生不如死。
而自己,这个她最想逃离的人,却成了她唯一能面对的人,日复一日地出现在她面前。
玄商君不可避免地认识到,他正对着一个最厌恶自己的人,喋喋不休地展示她最想逃离的生活和身份,迫使她接受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照料”……
何其难堪?
少典有琴立在静谧无声的日晞宫中,掌心那枚白玉瓶,此刻凉得像块寒冰。
他忽然看清了一个从未细想的问题。
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对她持续不断的凌迟。
每当他踏入蓬莱绛阙,喂药、念书、甚至只是静静坐在她身旁——于她而言,是否都是一场酷刑?
而自己……
玄商君心头仿佛刮起一阵风。
晚来风急,摧山拔岳,将那些自欺一层层剥尽了,露出底下的嶙峋来。
他忽而想到,是不是自己……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那么,现在自己想强行“治好”她,唤醒她……
是不是另一种残忍?
自己逼她睁开眼,逼她清醒地面对这场曾试图以死来逃离的婚姻,千年万年。
这算什么?
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可是……
万一她后悔了呢?
万一那摔落的杯盏,那滚至他脚边的仙贝,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
求救呢?
这个念头刚升起,少典有琴唇边便泛起苦意。
自己还是在逃避。
如果……
如果事实恰恰相反——那是她拼尽力气递出的驱逐信号呢?
少典有琴只觉凉意覆背。
要想弄清答案,他得解救她。
但接近她,尝试与她沟通,是在持续地伤害她吗?
万一她真的醒来,用双眼睛清清楚楚地望向他,里面却是厌恶与绝望呢?
若她开口第一句便是“放我走”……
他又将如何自处?
他明知自己无力对抗父帝的意志,无法撼动两族盟约,那此刻所有的“尽力”,所有的“想办法”,岂不都成了虚伪的惺惺作态?
只为了安抚自己那点“身为夫君理应尽责”的念头,却要亲手将她从一场沉寂,推入另一个无力挣脱的牢笼。
这样的“治愈”,与加害何异?
少典有琴缓缓将白玉瓶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业火。
他忽而发现,自己竟又开始畏惧了,畏惧那个“万一”。
就像畏惧使命的失败。
他又不得不开始赌了。
赌她会后悔。
赌她愿留下。
赌自己……有资格做那个“治好”她的人。
但这一次,赌赢的机会,似乎比修得十重金身更渺茫。
月光落在少典有琴脸上。
那一片清辉,竟照不亮前路。
蓬莱绛阙里,连最迟钝的仙侍都察觉了异样。
神君近来总是心不在焉。
尤其是在天妃榻边时——他会长久地沉默,目光似落在她脸上,又像穿透了她,望向某处。
像是在沉思,又像在发呆。
捉摸不透。
但到底无人敢多言。
少典有琴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
他此生,鲜少如此举棋不定。
修炼之道,斩妖除魔,乃至修补归墟,他都一往无前,从无犹豫。
可此刻,面对她,他却感到难堪。
靠近她时,负罪感如影随形。
自己是一个本不该闯入她生命的幽灵,时刻都在加重她的苦痛。
可若转身离开……
万一她正困在黑暗里,拼了性命发来求救的讯号,而他却因怯懦错过了呢?
玄商君站在距离云榻三尺处。
向前是罪。
退后亦是罪。
他缓缓闭上眼。
自己成了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这一认知,同样也让他感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