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算准……”
“本公主今天……非晒这月亮不可。”
“……公主。”
少典有琴松开了手。
他僵立原地半晌,才想起来要做什么。
终是朝人施了一礼。
“我去请医官为你诊治。”
少典有琴转身欲走。
广袖之下,他无意识捻着方才被她攥过的位置——那里还烙着一圈淡紫,与他的清气丝丝缠绕,一时间竟挥之不去。
但他无暇顾及,无暇猜测和怀疑。
玄商君当然是担心。
担心夜昙骤然苏醒,是否伤及根本,担心月华灌体是否留有隐患。
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她那双终于清明的眼,不敢面对那双眼里或许会有的怨恨、漠然,或是……
他不敢深想的其他情绪。
不能面对最终的答案。
不能承受……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照料”,是极其荒谬的。
他甚至说不清,这心绪是窘迫,是忐忑,还是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
只觉得这天地忽然逼仄得令人窒息。
夜昙当然不会让他就这样带着伤逃走。
眼看那道白影就要消失,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刚恢复的那点力气全赌上,结结实实地往他后背一扑。
“哎哟!”
夜昙叫得夸张,整个人却已借势挂在了神君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肩,下巴顺势抵在他肩上,吐息带着未散的凉意:“我、没、事——”
少典有琴浑身一僵。
半晌,他终于找到了词。
“……你先起来。”
他的声音绷得紧,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
“那你抱我起来。”
夜昙得寸进尺,手臂又收紧半分,指尖故意蹭过人前襟。
见玄商君皱眉,她依旧满不在乎地撒娇。
“人家起不来嘛~”
“不然我就这么挂着,让飞池和众仙他们都瞧瞧,玄商神君是怎么把自家天妃扔地上的。”
“……”
玄商君闭了闭眼。
下一瞬,夜昙只觉周身一轻——一股温和的清风自他袖中涌出,稳稳将她从自家背上“揭”了下来,而后又将她的身体轻柔托起,像托着一片羽毛,径自往蓬莱内殿飘去。
夜昙在半空中晃了晃脚,看着身后人的侧脸,忍不住偷笑,就这么飘进了蓬莱。
这可真是好风凭借力呀~
蓬莱绛阙整夜都灯火通明。
医官诊断过后,捻须沉吟片刻,只道:“天妃脉象渐稳,只需静养便可。”
闻言,殿内众人皆松了口气。
唯玄商君不敢懈怠,以“公主需将养”为由,亲自挡了天帝派来探问的仙侍,又细细嘱咐仙娥备好汤药。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转身欲走——
腰间又骤然一紧。
夜昙牌腰带及时上线了:“等等等等……”
玄商君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去拂她的手:“公主,此举不合礼数。”
“礼数礼数!你就知道礼数!”
腰带昙非但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
“傻瓜——”
那掌心温热,气息鲜活。
少典有琴伸出的手也僵住了。
“少典空心,”夜昙干脆爬近人身边,仰起下巴,眼睛亮得灼人,“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
少典有琴喉结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看着我。”
论刁蛮,夜昙公主那可堪称无师自通。
“你怎么……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换了是她,早就克制不住,问上个千八百遍,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干净了!
唯玄商君沉默一对。
“……”
“……”
夜昙大无语。
完全不知道少典空心到底在别扭什么嘛!
殿内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
窗外,晨曦初露。
一缕天光斜斜切进来,正好照在夜昙仰起的脸上,照进她那双明眸里。
玄商君被她逼视着,避无可避,喉结滚了几滚,才艰涩地挤出声音:“你是不是……为何……”为何宁愿服那涣神散,也不愿嫁来天界,成为天妃?
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如此质问?
他是始作俑者。
夜昙挑眉,伸手用力捏了捏神君脸颊。
算是报复。
“少典空心,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玄商君默然。
若他没在日晞宫看到那瓶涣神散,没见过那药方,或许他还能相信这只是巧合,还能继续用“不过是病症”来欺骗自己。
可此刻,那白玉瓶冰凉的触感仿佛还烙在掌心。
见人依旧不答,夜昙眯起眼,指尖威胁性地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天天堵在蓬莱门口问,问到你肯开口为止!”
玄商君被她戳得偏过头,终是低叹一声,语里浸了夜的寒露。
“……你是不是因为不愿做天妃,因为讨厌我……才……自戕的?”
“哈?!”夜昙眼睛瞪得溜圆,随即气得笑出声,“不是,少典空心,这谁告诉你的?”
她一把揪住他前襟,用力晃了晃:“谁说我自戕了?还有,谁讨厌你了?!我是讨厌‘天妃’这个身份!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规矩,讨厌走到哪儿都要被说‘不合天规’!”
她越说越气,脸颊顿时鼓成一个包子。
“既如此……你想离开天界么?”
这话他问不出口,却又不得不问。
“当然……”
夜昙不假思索,但瞥见自家夫君的脸色,话到嘴边硬是拐了个弯儿。
“怎么,你想赶我走?”
不等玄商君开口,又是一通抢白。
“告诉你啊,没门!你对着人家我絮絮叨叨念了一年的书,从兵法念到鬼故事,闹得我耳根子都起茧了!现在把我吵醒了,就想扔下我不管?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你得负责!”
夜昙叉着腰,瞪着人,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话跟不用钱似地弹射:“我说少典空心!我是因为你倒了这么大霉,被困了这么久,你以为你把我救出来就完了?”
“你得赔我!赔我精神损失!赔我时间损失!就罚你……罚你接下来一百年都得给我当牛做马,陪我吃遍四海八荒的美食,看遍所有的美景!”
“先说好,这些都只能算是补偿哦!”
离光夜昙没理也硬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欠我的可多了!我虽然不能动,但我可都听着呢!你之前是不是有三天没来跟我说话?是不是偷偷骂过我?这些账我们都得一笔一笔算清楚,在你补偿完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
“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很脆弱的,离了你肯定不行。你得保护我!”
“……”
玄商君怔怔望着人。
他连个插话的时机也无。
晨光在喇叭昙身后炸开,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揪着自己衣襟,眼里却烧着两簇理直气壮的鲜活火焰,烫得他心头那片冻土嘶嘶作响。
她的态度,她的眼神,她这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指控,没有半分痴惘懵懂。
这是一个清醒的、鲜活的灵魂,掷地有声地在向他讨债。
他居然觉得欣喜。
那情绪像涟漪一样,自心头荡开。
一个真正的痴儿,不会一次次推动杯盏,不会让仙贝滚至他脚边。
这只能是她自己,用尽一切笨拙的方式,在无数个日夜里,拼命想要提示他。
她在那里。
她想要出去。
她想要自己救她出去。
玄商君心中所有沉重的猜测,所有那些关于“自戕”“折磨”“阴谋”的推想,都在夜昙此刻灼人的注视与滚烫的指控里——
碎成了轻盈且晶亮的尘埃。
神君心头猛地一松,一股由衷的喜悦涌泉而来。
原来她并不恨他。
原来他的存在对她而言不是折磨。
“青葵公主……”
玄商君斟酌着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微哑:“你……”
“啊……”
夜昙终于忆起自己的身份,眼睫一垂,周身气势倏然收敛。
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理直气壮的模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做作的温婉。
她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顺便还拍了拍,不动声色地揩了下油。
随后,两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连肩颈的线条都放柔了几分。
姐姐该有的温柔、得体、甚至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她都门儿清~
才不会怕他们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