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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不动·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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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光夜昙,并非灾星。”

少典有琴的目光迎上夜昙,“乃是神族天妃,本君的妻子。换轿之事,实非二位公主之过,乃是有奸人作梗。夜昙公主也深受其害。暾帝无需多虑,亦不必出此伤人之语。”

说到这,他沉吟片刻,负手而立。

“此事事关人神二族,干系重大,暾帝三思。”

“……”

离光旸颓然跌坐,只剩下茫然。

夜昙偷偷抿了嘴角。

算她没看错。

他还在这里。

如亘古不移的山岳,是长夜独明的辰星。

二人离开宫殿。

夜昙在宫道上蹦蹦跳跳。

裙摆旋开小小的弧。

宫人远远见着他们,无不低头屏息,迅速退避。

没人敢没有眼力见地接近。

玄商君却在她身后半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昙儿。”他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却有一丝不容回避的探询,“方才殿中之事……你不想说点什么?”

夜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眯了眯眼。

月光照得整张脸都莹白如玉。

她歪歪脑袋,忽而反手拉住他的袖摆,用力一扯,“走,带你去个地方。”

她领着他,穿过越发偏僻寂寥的宫苑回廊,来到一座显然久无人至的殿宇前。

匾额上书“朝露殿”三字,漆色斑驳,蒙着厚厚的尘。

夜昙抬手,吱呀一声推开殿门。

玄商君跟着她跨入殿内,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

室内陈设简单,却积满灰尘,透着萧索冷清。

夜昙倒是浑不在意,径直走向角落一把歪斜的木椅。

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清洁诀,椅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原本暗沉的木色。

某花按着玄商君的肩膀,让他坐下。

倒是很有主人家模样。

自己则转身,熟门熟路地摸到窗边一个矮柜前,弯腰捣鼓了片刻,竟真掏出几个油纸包。

纸包边缘泛黄,显然存放已久。

打开纸包,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油脂和香料的气味散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形状有些塌陷的糕饼。

“喏,”夜昙拿起一块,递到神君面前,眼睛亮晶晶,“要不要吃?我以前藏在这里的。可能有点过期了……但没关系啊,你是神嘛,修为深厚,不会吃坏肚子的对不对?”

玄商君:“……”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块颜色诡异、质地可疑的糕饼上,沉默了片刻。

这点?“过期”?

从接亲日算,已逾数年。

时日不短。

这朝露殿荒废已久。

如此算来,这糕饼的年岁,怕不是比他们这段姻缘还要“资深”些许?

少典有琴缓缓抬起眼,看向夜昙。

她依旧举着饼,眼神亮得灼人,一副“快夸我藏得好”的模样。

玄商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未去接那饼,抬手拂开她颊边一缕青丝。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昙儿……”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比这过期糕饼更让他心头发涩的,是她曾在这里度过的艰难岁月。

少典有琴微微低头,就着夜昙的手,就要去尝那糕饼。

夜昙及时良心发现了。

“哎!别真吃啊!这都多少年的陈货了,我之后再买新鲜的给你!”

可玄商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未松。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静,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旋即,他避开她阻拦的手,在那糕饼咬了口。

“如何?”夜昙凑近,有些好奇,“味道……可还‘醇厚’?”

“……”

玄商君静默了片刻。

夜昙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尚可”之类的场面话,或者干脆以沉默应对。

“味道……颇为独特。”

少典有琴实事求是地严谨点评。

“尘封经年,谷物的本味已褪,饴糖返潮后粘腻板结。”

为了让膳堂做出夜昙爱吃的,神君也恶补了好些个人界美食制作法。

“不过……藏了这么久,辛苦了。”

少典有琴手臂一揽,将夜昙整个人拥入怀中。

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清冽气息,阻隔了她身后那片荒凉的殿宇与弥漫的尘埃。

夜昙不住地拱来拱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的细微摩擦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隅停滞。

温存了半晌,少典有琴的下巴轻轻抵着夜昙发顶。

“昙儿。”

“嗯?”

“错嫁之事”,他顿了顿,斟酌词句,“可曾告诉过旁人么?”

“没有了。”

夜昙从他怀中挣脱些许,觉得他问了句废话,“你当我傻啊!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我才懒得说。”

“好好好……”

神君一连说了几个好。

那一夜,他们并未离开朝露殿。

神君抬手布下隔音结界,又在殿中遍施清洁诀。

夜昙则翻箱倒柜,最终竟又是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半罐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早已板结成块的茶叶,并一只豁了口的旧陶壶。

她兴致勃勃地要“煮茶”,被少典有琴无言地接了过去——烹茶这事他最熟。

指尖一点,凭空引出清泉,引真火微微炙烤陶壶,将那陈年茶饼化开些许,竟也折腾出两碗颜色深浓,气味古怪的“茶汤”。

夜昙捧着自己那碗,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立刻吐了吐舌头:“呸呸呸……比那糕饼还难喝!”

少典有琴端坐一旁,闻言,神色未动,修长的手指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同样豁口的陶碗,送至唇边,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将那口滋味堪称“惨烈”的茶汤咽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尚可。”他放下碗,贡献了听起来相当专业的点评,“虽陈年受潮,火气尽失,然茶树底韵犹存一二,焙炒痕迹亦能辨得。饮之……确有提神之效。”

夜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简直要怀疑他们喝的是不是同一壶里倒出来的东西。

她看看自己手里这碗,又看看他的,最终凑过去,就着神君的碗沿也尝了一点,随即被那难以言喻的陈腐涩味呛得咳嗽起来:“少典空心,你这味觉怕不是跟着修为一起‘深厚’得失灵了吧!”

玄商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未置可否,只将她拉回身边坐下,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茶渍。

“此茶虽劣,”他缓缓道,“却是你珍藏的茶饼,滋味自然不同。”

夜昙一下噎住。

就着古怪的茶汤,夜昙枕着少典有琴的腿,指着殿顶剥落的彩绘,絮絮叨叨地讲着些昔日零碎旧事。

哪些砖缝里藏过蚂蚱,哪扇窗外曾经有棵会结酸果子的树,她小时候如何在这里躲过嬷嬷的搜寻……言语琐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少典有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散开的长发。

窗外星子渐亮,银河横亘。

夜昙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

少典有琴就着殿外漏进的微弱星光,看了她熟睡的侧颜许久,方才阖目调息。

就这样过了一夜。

晨光熹微,少典有琴轻轻摇醒夜昙,二人整理好衣衫,踏出朝露殿。

他俩揣个随时会爆的雷,回到天界。

倒也是无事发生。

夜昙窃笑。

这幸运值爆表了吧。

莫非这就是道家所言祸兮福之所伏?

不过某花捣鼓了一通后,后遗症还是有那么点的。

每当夜昙被天界那些绕来绕去的规矩气得跳脚,或是被少典空心那块“神木”不解风情的言行噎得心口发闷时,她周身便会“噗”地一声,自动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的、半透明的火焰虚影。

这火温度不高,甚至没什么灼烧感,但破坏力极为精准——专烧眼前让她心烦的东西。

玄商君批阅到一半的公文?

唰,只剩一撮纸灰。

飞池刚端上来的、水灵灵的仙果?

嗡,变成一小撮果炭。

玄商君对此进行了严肃的观察研究,最终在玉简上写下结论:“此非魔气,乃公主心火外显。解决方法待研。”

一日,夜昙因死活背不出那本天帝差人送来的砖头版弼政殿珍藏之《天妃守则三千条》,气得一掌拍在书案上。

掌心紫光一闪,那本让无数界天妃头大的戒律册子,当场化成了一小堆散发着焦糊味的灰烬,风一吹,洋洋洒洒。

玄商君面不改色地开始给他的父帝打报告,言天妃“酌情领悟,不必强记”,顺便给弼政殿递文书:“天规燃尽,乃自然之道。”

后来,夜昙偶然发现,自己这“心火”不仅能烧东西,似乎还能吸收一些……奇怪的“养分”。比如,仙娥们私下抱怨裙裾太繁复碍事时飘散的微末烦躁,小仙官们对冗长朝会无声腹诽产生的细微波动……

竟能被她悄悄吸纳,转化成灵力。

这简直像老鼠发现了零嘴!

夜昙开始偷偷摸摸地“收集”这些天界日常产生的“怨念碎屑”,修为竟涨得飞快。

直到某次,她蹲在议事殿外的玉柱后“吸食”几位老仙官对新人违反陈年旧规的牢骚时,被恰好路过的玄商君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夜昙指尖还捻着一缕刚捕获的灰扑扑“抱怨之气”。

玄商君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那缕气,最终沉吟道:“此法……虽非修炼正道,收集他人情绪需慎之又慎。”

眼见夜昙就要发作,他话锋一转,摸摸她脑袋,“但若能将此等‘杂念’归于一处,有助于疏解仙僚郁结……昙儿辛苦了。”

于是,夜昙的“修炼”突然就合法化了。

她索性在自个儿殿外挂了块小木牌,上书“怨念回收处,专治各种不服”,美其名曰辅助神君改良天界。

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帮小仙娥把行动不便的广袖长裙改成利落的窄袖襦裙,帮文书仙官把啰嗦八百字的呈报简缩成三行要点……

效率奇高,口碑斐然。

有趣的是,夜昙这无物不烧的业火,唯独对玄商君的所有物网开一面。

有一次,夜昙故意用冒火的手指去戳他正在看的星图,星图竟安然无恙。

她不信邪,又瞄准少典空心常坐的那张玉椅扶手。

火焰扑上去,扶手纹丝不动,反而泛起一层温润流光,把她那点业火尽数吸纳消化。

连缕青烟都没留下。

夜昙盯着自己指尖熄了又燃、燃了又熄的可怜火苗,再看看这满殿“铁板一块”的物件,心头那股火“噌”地烧得更旺——不是业火,是实打实的憋屈。

她夜昙公主的紫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此后的几日,她跟这“防火特性”杠上了。

少典空心的茶杯?烧不动。

他常用的那支紫玉笔?点不燃。

夜昙气得在房里转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目标——少典空心用来净手的那只素面白玉盆。

这总该是寻常物件了吧?

她屏息凝神,将几日来积攒的烦躁心绪尽数灌注,指尖“轰”地腾起一簇前所未有明亮的紫焰,直扑玉盆而去。

火焰触及盆身的刹那,熟悉的温润流光再次泛起。

夜昙咬着牙,流光与紫焰无声对抗。

就在夜昙以为又要失败时,只听“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玉盆边缘崩开一道细小缺口,她灌注其中的最后一丝紫焰,终于成功在缺口内壁,留下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灼痕。

成功了!

夜昙愣了一瞬,随即跳了起来,举着那只“伤痕累累”的玉盆,也顾不上指尖被反震得发麻,像捧着战利品一样冲出房门。

少典空心正在殿中与飞池交代事务,闻声回头,便见她风风火火奔至面前,将玉盆往他眼前一递,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看见没!少典空心!”她指着那微不足道的小小焦痕,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你的‘防火结界’,被我攻破啦!”

夜昙公主才大为得意,当场宣布自己已经可以胜任火神职位。

少典空心垂眸,看了看盆沿那点可怜的焦黑,又抬眼,看向夜昙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那总是沉静的眼湖深处漾开清晰笑意,如春冰初融。

他接过那只残损的玉盆,温声道:“公主钻研精神可嘉。”

由于玄商君的放水,夜昙越烧越开心。

天界却不甚其扰。

被投诉多次后,神君默默收集了公主每次发脾气烧剩的各种灰烬——公文灰、果核灰、糕点渣灰,又掺入星辰碎片与一缕自己的神力,在炼丹炉里炼制了七七四十九日。

出炉的是一枚色泽深紫,隐现星辉的戒指。

“此物或可助你平心静气,收敛心火。”他将戒指递给她。

夜昙接过,对着光看了又看,忽然凑近人,眼睛亮得像星星:“少典有琴,你这算不算……定情信物?”

玄商君面色不变,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是助你修行的法器。”

“哦——”夜昙拖长了声音,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他面前,冲人疯狂眨眼,“那请问这个法器,有没有附带能让它的主人亲你一下的功能?这样我更有动力修炼!”

玄商君:“……莫要胡言。”

夜昙立刻扁嘴,周身“轰”地冒起一层更旺的紫色业火:“现在呢?‘心火’失控了,敢问神君管不管?”

火光映照下,玄商君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终究是破功般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倾身,于她额间落下一吻。

退开些许,神君的目光有些游移。

“下不为例。”

夜昙摸着额间残留的暖意,又看看自己手上星辰戒指,突然觉得……

这天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气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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