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受了伤,但沉渊族人讳疾弃医,伤口烂了,浑身都带着股味儿。大家都讨厌他们,正经的活儿没人会雇他们的。”
作为准沉渊储妃,夜昙话里话外都有点这是他们自己人的唏嘘,“只能干些最脏最累的——下矿、挖晶、帮人运送违禁的东西。死了就在路边横尸。”
她经常在魍魉城混,对这些人也是很熟悉。
“横尸?”
作为神族,他们的士兵纵马革裹尸,也会以最隆重之礼安葬。
“对啊,你瞧,那个拿饼的,他爹前两个月下矿塌方死了。矿主赔了三块灵石,连棺材都不够买。”
玄商君顺着夜昙的目光看去。
火光照在那少年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那少年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饼,旁边几个瘦小的孩子互相看了看,伸手就抓。
饼一下就四分五裂,被塞入口中。
玄商君沉默片刻,声音泠泠,像冰层下淌过的水。
“沉渊之人当真不知礼数。”
夜昙斜睨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在井底打坐的□□。
她嗤笑一声,“真不愧是天界神君呢,这话说的……”
玄商君微微一怔。
夜昙抱着胳膊,撇撇嘴。
“是是是,神君说得对,他们确实不知礼数——爹娘死了不哭,转头就去打架,不知兄友弟恭……”
反正第二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正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蚍蜉不识春秋……怎么,神君莫不是要自降身份,和夏虫语冰吗?”
“本君……”
玄商君垂下眼帘。
“并无此意。”
那厢,几个半大少年狼吞虎咽,很快就将那张可怜的薄饼分得渣渣都不剩。
旁边最小的那个孩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捞少年的袖子。
“……哥。我饿了。”
那少年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却布满伤痕的脸。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点来。”
玄商君神目如电,他能看到,那孩子的表情倔强而凶狠。
身体却在微微颤动。
一道血痕自袖口滑落,里面估计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暗伤。
玄商君收回目光,声音不咸不淡:“沉渊族向来讳疾忌医。”
夜昙嗤了一声,拍拍裙子:“沉渊向来骁勇,伤了痛了总归也没哭哭啼啼的呀。”
玄商君以为她要走,却见夜昙径直朝那几个少年走去。
“喂,”她踢了踢那为首少年的脚尖,“你,起来。”
少年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紫衣女人和那个黑衣男人一直在盯着他们这边看。
“干嘛?”
夜昙没回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下一瞬,她一拳揍在那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瞪她,满眼不可置信。
“你——”
话没说完,夜昙又是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旁边几个少年“嗷”地一声站起来,就要往上冲。
夜昙头也不回,反手拍开最先扑过来的那个,然后蹲下来,一把掐住那少年的下巴,用力一摁他下颌的穴位——少年吃痛,嘴巴不由自主张开,下一瞬,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就被塞了进去。
“咳咳咳——”
少年捂着喉咙,拼命咳嗽,想把那东西吐出来。但那玩意儿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连个渣都没剩,只留下喉头的冰凉触感。
“你这疯女人!给我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
夜昙站起身,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然是毒药。”
少年脸色一白。
旁边那几个想冲上来帮忙的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手。
夜昙转身就走。
“我和你无冤无仇……”那少年跪在地上,捂着喉咙拼命呛咳,声音都变了调,“还是说……”他又犹豫起来,“我哪里得罪你了?”
“怎得?”
夜昙脚步一顿,回过头,歪着脑袋看他,表情无辜得要死。
“沉渊族人,没仇没怨就不能打了么?”
少年:“……”
这话没法反驳。
玄商君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千七百年,他也见过一些争斗。
战争与杀戮,左离不了国仇家恨,功名利禄,当然也有为了争一口气的。
但“没仇没怨就不能打么”……
这倒是头一回见。
夜昙满意地拍拍手离开。
玄商君沉默片刻,抬脚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还是没忍住:“青葵公主,你给他吃了什么……”
“毒药。”夜昙无所谓道。
“可是伤药?”
结合之前她救兽族,以及方才言语中对沉渊族的诸多认可,他不觉得她会无辜去害人性命。
“没有把脉,还是不要乱给人吃药的好。”
“怎么,你是说本公主这药不行?”
夜昙猛地转头,语气里带着点“你试试看”的威胁。
“你懂什么啊?这可是我姐……妹亲自配的,她可是神医。”
“本君是说。这药是给人用的。”
“那药不是给人用的,难道还是给鬼用的?”
夜昙叉腰。
“鬼也用不着呀。”
玄商君相当无奈。
“我是说这药对人是良药,对沉渊族大抵是没有用的。”
夜昙张大嘴巴:“啊……”
没错,青葵这药是给她用的来着。
“那怎么办呢?”
夜昙摸了摸下巴壳,眼珠一转就想好了。
“那等她做了新药,我再去打他们一顿好了。”
玄商君:“……”
他看着眼前这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方才他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这姑娘完全不像是个会吃亏的。
神君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救人义举来了。
不过……
“再打他们一顿倒是不必。”
神君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无缘无故暴打沉渊族这事不太妥。
何况她不是别人,她是神族未来的天妃,若是闹大了,那铁定是会被解读成是神族的意思。
“我是说,神族有对症的药。”
夜昙眨眨眼:“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玄商君语气平淡,“天界一直在研究沉渊族的体质。”
他往巷子那头瞟了一眼——那几个少年正围着受伤的那个,叽叽喳喳地嚷嚷。
“如今……倒是正好试药。”
也不算资敌。
少典有琴自我安慰了一下。
然后心安理得地法术了个药方。
夜昙凑过去看那方子,又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惊讶。
“我说,你不怕农夫与蛇啊?”
玄商君一怔:“什么?”
“我是说啊——”夜昙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今天多救一个沉渊族,那之后他们和你们打仗的时候,神族就多流点血。”
她戳了戳那张药方。
“不过还是谢了啊~”
玄商君:“……”
他忽然想起南天门的那些描述战争画面的云雕。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夜昙眼疾手快,见他犹豫,早一把将药方抽了过来。
玄商君伸手想拦。
“哎——”
“哎什么哎。”夜昙将那张方子折了两折,大大咧咧地往怀里一揣。
还故意挺了挺胸。
玄商君的手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盯着那个揣着药方的位置,表情复杂。
只能用法术拿了?
刚开始结印,袖子就被一把拽住了。
“行了行了,别费那劲了。”夜昙拖着他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玄商君不动声色地拂开她:“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夜昙装神秘,紫色的衣角在夜色里翻飞。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墙角插着一根半死不活的竹竿,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夜昙抬手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干瘦的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