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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八、半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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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雍光的独子早成了家,平时总喜欢请他到府邸小住。

杜雍光有心叫他与杜念重修于好,让他也带着娘子回来瞧瞧,他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反而要自己这副老身子骨奔来走去。

今日午后杜雍光回府,正好碰见这几日都形色匆忙的隋泠,问了才知,原是杜念有搬出去的意思,吩咐她找牙人寻地。

他这个义子聪颖孝顺,待人接物总是冷静自持,却好也不好。杜念向来有分寸,不会有出格之举,可开府这么重要的事,竟一点儿也没和自己商议,他当下便想把人叫过来问问。

杜念仍旧是温和不亢的样子,说自己年岁不小,已攒了些身家,二来也能借机与杜行宜解除误会,堪称句句在理。

杜雍光听完,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他怕杜念是有心与他撇清关系,加之近日种种风波,他屏退下人,低声问:“隽思,你为何举荐张瑥迁任升州刺史。”

杜念垂着眼,面不改色道:“此人曾是谢氏门生,任陈州刺史,后因前朝反贼之事被牵连贬官,如今却在吏部重新如鱼得水,可见有一番手段,没准真能收拾江南的烂摊子。”

“……况且”,他顿了顿,“仅我一人之言,实在微不足道,想来陛下自有一番道理。”

杜雍光摇首,看着他道:“隽思,我同你说几句心里话,你且听好,这些年来,你心里想的什么,为了什么,我都知晓,我没有立场劝你,但是从我把你接回来那刻起,我就没想过要你去做些什么,在我心里,你和行宜一样,都是我的儿子。”

杜念微微侧目,得体道:“义父说的是。”

杜雍光见他反应,便知他心意已决,唯有轻叹一声,转身拿了个锦盒给他。

杜念不解,听他开口:“这些体己是我早就备下的,行宜的亲事办得早,你的我便一直留着,等你开府娶亲用。”

杜念罕见地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便想回绝。

杜雍光早知他会如此,将盒子强行塞进他手中,拍了拍他的手背。

“隽思,你要多为自己想想。”

他说完,又和蔼道:“你有友人到访,是我心急失礼了,你回去代我问候一二。”

杜念忙道岂会。

他拿着锦盒出来,隋泠在旁边等他,递过一副册子。

她办事踏实可靠,上面这些宅院应是筛选过后才拓下来的,杜念收起思绪朝内院走,想着正好借此机会问问闻棠的喜好。

熏笼未撤,室暖如夏,闻棠颊上透着健康的血色,杜念看着,忽然觉得心头平静许多,走过去一同坐下。

纸上的宅院大多是一进,又都四四方方,闻棠看上座东西厢各带小院子的,说到时可以养只猞猁给弥弥作伴。

杜念原本不想要太大的,人少则显得空寂,但听他这样说,重作考虑,倒觉确实不错。

“另一面可以凿出荷塘,省去围墙做成水阁,挂上竹帘纱幔,便可赏花纳凉。”

他说完,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扭头看去,发现那人已神游天外。

“棠儿。”他轻声唤。

“怎么啦?”闻棠慌忙地问。

杜念失笑,“该我问你才是,在想什么?”

“哦……”他搓了搓衣角,不太好意思,“在想我大哥,他走了数日,也没寄个信回来……”

杜念说起置办宅子,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家里,又想起近日的冷清,心里有些空,明明平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没甚区别。

杜念垂下眼帘,语气似是打趣,“没他拘着,你难道不觉欢欣?”

“以前是这样,”闻棠笑了笑,“但总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似这次……”

圣人没有明旨,萧寻枫自己也没把握,只要升州有风吹草动,他就不好请令回京。

闻棠烦闷地甩甩发尾,又换了副笑颜问他:“你方才说什么了,再说一遍好不好?”

杜念揽过他的肩,压低声音道:“我说要在院里种满海棠。”

闻棠支吾两声,“要不我请府上侍花的匠人挪一些给你……”

杜念既爱他的纯情,又恨他的懵懂,无奈地紧了紧胳膊,引得他低呼。

二人缱绻多时才舍得分开,杜念留他用膳,他执意不肯,推说家中小妹等他一起吃,杜念只得作罢。

杜念送他到崇仁坊南,他钻进去闲逛半刻又悄摸地溜出来,独自一人去了春胜楼。

伙计见了他便热络地过来,问他何处落座,是否等人。

闻棠照旧选了临窗边厢,要了上次吃过的鱼羹,又叫伙计荐了些名菜。

那伙计也机灵,献上几道名字风雅而味道清淡的佳肴,看起来都很精致。

裴翌进来便被这满桌珍馐吓了一跳,闻棠欢喜地叫他入座,邀功道:“都是最好吃的!”

他哭笑不得,去了外裳坐下,挡了挡他不停夹菜的手,问:“你说有事相商,总不是来帮春胜楼品鉴新馔吧?”

去岁曲江宴后,他们之间的往来就少了许多,一则闻棠被授职后鲜有空闲,二则两人相聚不免会想起陆回年。物是人非,总归怅然。

这次闻棠也是思虑许久,发觉除他之外竟再找不出旁人襄助,这才决心邀约。

他目光灼灼,盯得闻棠面露讪色,闷闷道:“我原本不想麻烦你,只是除了你,这件事别人也帮不了……”

裴翌听他此言,以为他遇到麻烦,担忧道:“什么事竟连你父兄也解决不了?”

闻棠连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御史台有几卷文书,我本想拜读,但只有亚台和中丞才有权得见……”

他略去了有关宁清言的部分,只说自己无意看到,来了兴致,可惜裴是镜看他不惯,定然不肯借他。

裴翌捋了捋因果,直问:“你想让我帮你去求二叔?”

闻棠点点头。

裴翌用银匙搅了搅鱼羹,翻起的热气挡住他眼中疑色。

“御史台的案卷那么多,你就独独认定了这几卷?”

闻棠又点点头。

“却是为何?这些案卷有独到之处?”

闻棠摇摇头。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站不住脚,犹犹豫豫地开口:“若是太过麻烦就算了,也没有多要紧。”

裴翌放下碗看着他,他略显心虚地移开眼。

“我不能让二叔为我动用私权,无论事大事小。”裴翌道。

闻棠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他又道:“不过我或许有别的办法。”

“御史台重要的文书讼状,史馆应当也会誊录,只是较为简略。你若实在放不下,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此言在理,可史馆的官吏最是刚正不阿,他们又无谕令,如何得见。

裴翌猜到他要问什么,道:“去岁初,太子殿下就揽过了修史的重任,东宫诸事繁忙,除了詹事府的政务,我偶尔也会在其他地方帮衬。若我提出帮殿下修史,想看一些卷集就理所应当了,届时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阿翌……”闻棠意外地看着他。

他坦诚道:“你难得开口请我帮忙,我本该应下,只是我不想把二叔牵扯进来,望你谅解。”

“哪里的话!”闻棠忙道,“谢你还来不及。”

见他语无伦次的样子,裴翌笑了笑。

闻棠也笑,只想着到时要好好备些礼物给他才是。

冰雪乍消,檐头偶有南燕归栖,正是春和景明。

因升州之乱,各地修贡院治私学等新策被迫停了数月,今日朝会太子再度提起,只说升州一事背后原委复杂,实乃偶然,不应为祸乱朝纲的佞臣而停滞益政利民的大计。

此言在太极殿上又惹风浪,萧穆却帮太子说了几句情,言升州如今已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派遣的朝官多无用武之地,话外之意,是想要萧寻枫等人回京。

只是无论哪一桩,陛下都没有松口,言明还需细细考量。

昼渐长,坊市间的游人也多了不少,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内,杜念与顾信对坐。

面前陶釜烧得沸腾,少年替他舀茶,杜念抬手推拒,只道:“有话直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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