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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留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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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樱桃初熟之际,闻棠换上了薄衫,迫不及待要入夏似的。

按理说西京暂且还品尝不到这鲜味儿,韦府却装了满满一琉璃碗来。

朱黄相间的樱桃挂着水珠,沾在盈透的碗壁上,更显娇艳欲滴。银托盘上另放了只小巧的瓷碟,盛了糖蒸酥酪,方便蘸食。

韦易面色和蔼,请他享用,道:“从郊外运来的,还不算太熟,绪娘心急想吃,我就想法子买了些来。”

闻棠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他这才察觉话里漏洞,勉强道:“你们小孩子家应该爱吃,快尝尝。”

绪是兰娘子的闺名,都和离了居然还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闻棠心中越发奇怪。

趁这日有空,他和家仆把东西给韦易抬了过来,除金银玉帛外,还有不少良田地契。

见他兴致不高,韦易刻意感慨道:“以往这些事都是枫儿打理,如今二郎你接管得井井有条,你阿爷也能宽慰不少。”

闻棠懒得提萧穆,嘴上胡乱应付两声。

二人对坐,好不尴尬,闻棠只好客套地问他三郎最近如何。

这下可问到他的心坎儿上,韦易冷哼一声:“御史台定是公报私仇。三郎受了不少折磨,偏偏皮肉上还看不出来,无处申冤,只能含泪咽下!”

这话倒显得韦三很无辜似的,再者说,他是被督事院羁押的,和御史台并无太大干系。

闻棠正欲开口,他却忽然看着自己,叹息道:“二郎你定也明里暗里受了他们的委屈,我有耳闻,知道他们排挤你,只叫你做些杂活。”

闻棠垂首不语,他却越说气性越盛,愤然道:“裴箴那个老狐狸,最会利用人心。当年害得我们举步维艰不说,那个裴是镜也是个狐精化的,勾得四郎与他纠缠不清,连家也不认了。”

“幸而老天有眼,”他没顾上闻棠惊讶的目光,继续说着,“姓裴的最后引火自焚,简直大快人心!”

高亢的话音收束,满室鸦雀无声。

闻棠缓缓抬眼,与他对视。

韦易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闻棠定了定神,道:“实不相瞒……中丞一直以来都对我有些敌意,我并不知晓其中缘由,表叔可否为我解惑?”

说完,他又补充,“我起誓,绝不告诉别人。”

韦易长叹一声,捏紧了拳,娓娓开口:“此事虽不光彩,大家却也心照不宣。要说清楚,还得从一个人开始讲起——”

“宁清言。”

兴训元年,圣人即位,百废待兴。礼部试颇受重视,三省要职屡屡受诏觐见,商定细则。

正是这时,谢府门庭大开,接济了上京赶考的陈州乡贡,并对其中一人青眼有加,为他引荐打点。

谢家的慷慨之举受到学子赞颂,一时之间,世家大族争相效仿。

“此人在省试中脱颖而出,又因谢氏明里暗里的提携,一跃成为兰台主簿。可惜啊……”

韦易笑着摇了摇头。

“他轻易听信裴箴那老东西的谗言,竟想出许多刁钻之法,对朝中重臣严加监察。裴氏借机清除异党,偌大的御史台,竟成了他们为虎作伥的一言堂。”

谢究见势不对,率先对宁清言发难,想与其撇清干系,裴如铮却对其极力维护。

那日散朝后,宁清言在谢府大门长跪不起,直言师恩难忘,但朝廷积弊已久,沉疴不得不清。

“教我说,谢公本就不该帮这田舍汉,”韦易怒道,“他懂什么朝廷?不过为别人做嫁衣罢了!”

“还有那个裴如铮,”他嗤笑,“费尽心机地求娶了袁氏的掌上明珠,借此向谢大将军攀裙带,转头又让自己的胞弟来纠缠四郎,闹得满城风雨,落人口舌。”

这些捕风捉影的事,闻棠并非一无所知。只是阖府上下嘴都严实,别人更不至于到他跟前嚼这舌根,故而从未当过真。

韦易犹在痛心疾首,“他们大胆包天,竟连私奔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与四郎先后出城,待众人察觉有异时,他二人皆不知所踪。谢公被气得卧病在床,恰巧因祸得福,躲过了裴府的鸿门宴。”

之后的事,都和裴是镜说的相差无几。

“如果当日谢家人也在场,恐怕难免遭人诬陷。尽管逃过此劫,也仍有不少人将宁清言和裴氏的烂账算在我们头上。这些年,你阿翁阿爷在朝中如何步步为营,又被多少世家和白衣记恨于心……”

他看着闻棠难以置信的眼睛,沉痛道:“二郎,以往你年幼,可如今也算置身宦海,千万别忘了这教训……”

声犹未息,闻棠蓦地起身,向他告辞,慌里慌张地跑了。

府中下人们仍在打理库房,大小各异的箱屉占了道,闻棠险些被绊倒。

他无视管事和家仆,跑回屋中翻箱倒柜。

各式香囊织带都乱七八糟地撇在塌上,他寻出块素色罗帕,绣着湖蓝色水波纹。

他将这帕子收进怀中,匆匆出去了。

裴家的小厮告诉闻棠,亚台和中丞都在宫中,府里没有主子。

闻棠心急,不愿就这么空落落地回去,执意要在这里等。

小厮倒也没有阻止,不失礼地将他请进厅,煮了茶端了果子,就再也没有管过他。

可惜,直到掌灯时分,都无人归来。闻棠趴在案上打盹,等惊醒时,小厮请他去歇息,说小郎君命人收拾了客房给他。

“阿翌?他……”

正待询问,小厮皮笑肉不笑地将他堵了回去,“小郎君已经歇下,只吩咐我们照看贵客。”

这便是不愿见他的意思了。

闻棠有些失落,睡意全无地倒在硬榻上。

脑袋里裴是镜和韦易的话像在打架,他分辨不出孰对孰错,与其听他们这样各执一词,不如让他二人当面说个清楚。

窗外的明月一朝一夕间就换了模样,却又在既定的变数里,周而复始。

闻棠似梦似醒地寐着,天色将将由墨转灰,他就忙不迭地起身进宫。

裴是镜也不在御史台,听说是昨晚连夜议政,今早又要例行朝会。

崔立见闻棠心事重重的样子,打趣他变稳重了,他也不反驳,勉强笑了笑。

临近午时,裴是镜才顶着眼下的鸦青进了台院,迎面瞧见闻棠,脸色顿时又难看几分。

怎料那人取出方素白罗帕在他眼前抖开,他的眸光恍惚了下,又变得懊恼,伸手欲抢。

闻棠心下笃定几分,将帕子往上一提躲开他的手,捏在自己掌中。

裴是镜微愠瞪他,被他伸过来的手握住小臂,拉扯着往外走。

“跟我去找韦易。”闻棠道。

“韦易?”他愕然,而后有几分好笑,悠哉悠哉地慢下步子。

闻棠扯不动他,不满地回头。

“看来你还不知道。”裴是镜甩开他的手,理了理袖子,“萧穆有你这个儿子,可真是他的报应。”

闻棠的牙根一下子咬紧,又很快松开,道:“你这么讨厌我,其实是因为我舅舅,你觉得他负了你,对吗?”

“或者说,你认为如果当年你们没有出城,你兴许能挽回你兄嫂的死。你怀疑,是他故意引你离开……”

“胡说八道。”

裴是镜飞快地吐出四个字,转身欲走。

闻棠再次拽住他,“这条素帕,是我舅舅去益州前落下的。送行宴上,他躲开了众多宾客,窝在我屋里对着它独酌。”

闻棠用拇指抚着上面的花纹,“你的字叫若渊,上面绣的正是两道水弯。起初我没在意,因为舅舅的字里也有水……”

他本以为这是谢北舟自己的手帕,虽然奇怪他的行径,但彼时年幼,终究没当回事。

“而且,”他将手帕递给裴是镜,“这么多年,阿翁不止一次叫他回家成亲,他却从来没有答应过。”

裴是镜僵硬地侧着身,半晌,将帕子用力扯走。

“那又如何。”他道。

“如果你心里仍念旧情,哪怕半分,就跟我去见韦易,听他如何说。当年的事,你有疑问,大可与他对质。”闻棠看着他心口不一的动作,恳求道。

裴是镜摊开手掌,捧着那抹湖蓝水波,哼笑一声,将罗帕收起。

“好啊,”他道,“我便听听他能如何狡辩。”

“不过,你走错了。”裴是镜好整以暇,“韦易现下并不在都水监,而在督事院。”

“什么?”

明明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怎么到督事院去了。

裴是镜看着他,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成日里在干什么,张瑥昨日傍晚就被押到了皇城。因涉嫌贪墨,缺了升州公账上近十万金,连贡院都修不下去,现在东窗事发,他被下了狱,待三司会审。”

“可是,”闻棠想不通,“他才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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