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从没觉得自己这样疲惫过,怎么都睡不够似的,却又睡得不沉,似梦似醒。
他能感觉到身旁一直有人为他探温掖被,但眼皮像压了东西,又烫又肿,怎么都睁不开。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躺了许久,脸上突然有种湿漉漉又痒乎乎的感觉,很轻。
他努力用手抓了抓,就要握住什么,人却先醒了。手里空空,根本没有东西。
闻棠看着帐顶,又用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杜念府中。
小腿兀地压上重量,他一惊,忙坐起身。只见一团毛绒绒的物什从眼前闪过,缩进了榻角。
闻棠呆呆坐着,不敢惊动它,过了一会儿,它才慢慢伸出脑袋,毛发又短又软。
圆圆的眼睛像烧得剔透的琉璃珠子,没什么威慑力地朝着闻棠“喵呜”叫了一声。
“弥弥……”
他喃喃道。
又很快反应过来,它不是弥弥。
弥弥已经不在了,这世上有太多可爱的小生灵,其中不乏长得和它很像的,可是它们都不是它。
他垂下眼睫,被子上多出一圈深色水泽。
通体浅黄的小兽从榻尾爬过来,像是听懂了他的呼唤,又似乎只是好奇他的行径。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锦被上的泪迹,然后将前爪搭在闻棠的手背上,叫了两声。
闻棠看它,它也用那双圆眼盯着他,缓慢地眨了眨。
闻棠试探着翻出手心,靠近它的鼻头,它闻了闻,张开嘴用还没长硬的牙齿轻咬他的手指。
他出神地瞧它,由着它啃完手指啃被子,这才发觉什么,摸了摸它扁扁的肚皮。
这次它一连“喵呜”了好几声。
闻棠有些慌乱地左右瞧了瞧。
榻边的案几上只有一盏清水,旁的什么都找不到。
这只猞猁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和弥弥刚被接来时几乎一模一样,应该还没有完全断奶。
闻棠猜它可能是肚子饿了,想给它弄些吃的来,于是将它抱起,准备去膳房看看。
没有寻到外衫,好在外面也不冷,他穿着中衣和木屐出了院子,吓了迎面过来的隋泠一跳。
她手里正端着叠放整齐的衣物饰品,十分眼熟,正是闻棠入刑室前穿的那套。
上面倒有不少金环玉坠,当时被狱卒扒下来,闻棠还以为早就被昧掉了。
“这是你的衣服,都洗熨过了。屋子里还有几套新的,是他之前找人做的,忘了同你说。”隋泠解释道。
闻棠看着最上面那只青玉佩,不知杜念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替他把这些东西要了回来。
他低下头,摸摸猞猁的背,抿了抿唇扯开话头:“……府里有没有牛乳,或是羊乳之类的,它好像饿了。”
“倒是没有存着的,这些吃食放久了易坏,我差人去买些新鲜的就是。”隋泠将目光转到小兽身上,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腾出只手蹭了蹭它的脑门。
它也张嘴去咬隋泠的手指。
闻棠松了松胳膊,它腾地一下跳进那堆衣物,又趴到隋泠的手臂上,丝毫不认生。
他看着她们亲昵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猞猁。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更没有资格养它。
闻棠接过隋泠手中的托盘,低声道:“你照顾它吧。”
自己则匆匆转身回屋。
隋泠“诶”了一声,没叫住他,倒惊得猞猁跳了出去,她眼疾手快地捉住,它却又从手里窜了出去。
闻棠进了房门,还没走到暖阁里,就听到哒哒的轻响。
他回头,见那只小猞猁竟又跟了进来。
他皱眉,咕哝道:“跟着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东西给你吃……”
它倒像能听懂似的,就地乖乖趴下,细声细气地冲他叫唤。
闻棠无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抱起它坐回榻上。
杜念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数日,因宁清言的冤案,圣人对他格外宽宥,赏了他许多药材补品,今晨见他又嘘寒问暖,引得朝上众人面色各异。
此番他身世大白,冤仇昭雪,却没有改回原本的姓,只言义父对他有再造之恩,不可忘却。
从前他出身低贱,私下里不乏他和杜雍光的传言,大多是些编排出来的风流韵事。
如今他们口风骤变,倒说杜雍光是如何的老谋深算,杜念又是如何韬光养晦,两人只怕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毕竟萧穆一死,六部里就无人能压杜雍光一头,吏部的位置空悬,怎么看他都是接替的最佳人选。只他本人还是那副安分守己的样子,和以往并无二致。
漫长的朝会结束,杜念已经空了好几天的值,今日不得不去督事院瞧瞧,但他始终心不在焉。
正慢慢地走着,身后有人叫住他。
“杜督事,请留步。”
杜念回头,对上双凌厉的凤眼。
裴是镜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精神不佳,对他笑笑,道:“要跟你说句话还真难,我派人去府上请了好几次你都拒而不见。”
杜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在问,有何贵干。
“这里不是叙话的地方,”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申时,我在春胜楼等你。”
杜念并不作应,转头提步。
“是和宁清言有关的事,”裴是镜出声。
他看着杜念重新转过来,补充道:“或许你该知道,你父亲在世时,与我大哥私交甚笃,而我大哥的死,也与他有些干系。”
裴是镜语气平缓,非悲非怒,说完朝他略略颔首,大步离开。
杜念在原地呆了片刻,才动身前行。沿途听到小吏们低声闲谈,说裴箴这些天一病不起,御史台大小事务全由裴是镜定夺,后者更是古怪,在这当口居然要置邸分家从裴府搬出来。
杜念并不驻足,匆匆从他们身旁掠过。
早上还是艳阳高照,过了午时就有阴云压下。狂风骤起,街市上的行人用手压着帷帽,以免被风吹走。
窗牖吱呀吱呀地前后摇晃,咣地一声扣上,又被吹开条半掌宽的缝。
裴是镜置若罔闻,案上一壶绿蚁酒,他自斟自饮,不至于醉,也喝下不少。
申时已过,他看上去气定神闲,似乎笃定那人会来,又好像只是混不在意。
毕竟来与不来,都不会对已成定局的事造成任何影响。
身后门扉轻响。
裴是镜没有回首,只是出声道:“你还是来了,请坐。”
规律的步音停在离他几尺的地方,便再无动静。
“也好,”裴是镜不恼,饮下最后一杯,“那我长话短说。”
他叩下酒盏,撑着案角起身,转过来看着杜念无甚波澜的面容,“你父亲当年的死,远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萧二郎都是无辜之人,如果可以,我想求你……”
杜念眼皮跳了一下,皱眉瞧他。
裴是镜敛起衣摆,半跪下来,垂眸道:“求你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