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再也无法忍受,动了动指尖,随即抬起手用力朝那人掴下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黑暗中清晰无比。
胳膊很快跌回榻褥,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已经在此刻泄尽了。
手掌微抖,连带着身躯都因后力而轻微痉挛起来。他觉得自己此刻定然丑态毕露,幸亏屋里没有烛火。
他感觉到杜念愣了下,而后轻笑出声。
他不明白他笑什么,更没有力气去想,如果可以,此刻他只想陷入长眠。
杜念下榻,没一会儿就将内室的灯盏悉数点亮。
帐榻间一片狼藉,闻棠半睁着浮肿的眼,脸颊上有些通红的痧点,不知是热得还是被泪蛰得。
杜念坐下,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半抱起他,拍着他的手臂,轻声哄道:“睡吧,棠儿。”
闻棠的精神并不足以支撑他的愤恨和反抗,他闭上眼,切段了所有感知。
杜念将手背轻挨在他发烫的眼皮上。
如果不可以继续爱他,那就恨他好了。
杜念想,只要可以依然占据他的身心,那也没什么不同。
闻棠没有再做噩梦,倒是变回自己很小的时候。
萧寻枫也没有比他高出很多,怀里已经抱了只粉雕玉琢的娃娃,便只好伸出另一只手牵着他。
闻棠连路都走不太利索,两只脚绊来绊去,却很着急地往前冲。
廊道上花香馥郁,尽头相接的院子里坐着一对年轻夫妇。
萧穆端着碗,喂怀中的娘子饮甜汤。
她的云鬓用玉簪松斜挽住,腕间叮当作响,轻轻推开唇边的瓷匙,欣喜道:“我的小狸奴们回来啦!”
萧寻枫唤她阿娘,怀里的女婴也呀呀叫了两声。闻棠焦急地跑过去,想要扑进她怀里,但怎么都出不了这条长廊。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到她叫自己:“妙郎,快过来呀。”
他很努力很努力地跑,却离她越来越远,直到他自己也放弃了。
他想,不如就在这里看着,听着。
女子焦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畔,“……难怪你不让我们见他!你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把他还给我们!”
这不像阿娘,但闻棠想不起来是谁,他抬头,惊觉远处已经没有人影了。
转身,大哥和三娘也不在了。
他又成了一个人。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阿爷阿娘还有大哥看见了,会很心疼的……”
另一道声音传来,温和地附在耳畔,闻棠认了出来。
是三娘……
“三娘!”
闻棠的嗓子哑得惊人,突兀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醒了。
他睁开眼,果然看见萧问梨一脸担忧的神情。
眼角一湿,他怕犹在梦中,忙坐起身紧紧拥住她。
萧问梨的身形比起他差了很多,此时绕过他的肩拍着他后背的手却很有力。
她的眼睛也湿润润的,柔声责怪:“你看看你,才过去几天,怎么瘦了这么多。”
“表哥!”
李元乐从外间进来,脸上挂着未垂落的泪,皱着眉强忍怒意。
云鸾自她身后跟了过来。
闻棠松开三娘,艰难出声道:“你们……?”
李元乐知道他想问什么,解释道:“三娘现在是我的侍女,是母亲向……陛下讨来的,她现在和我们在一处,你可放心。”
“多谢……”他张了张嘴,能看出个口型。
“可是你呢!”李元乐哭问道,“你怎么办!”
杜念便是这时进来的。
闻棠瞳孔微缩。
萧问梨看着他,皱起眉很轻地侧了侧首。
杜念走近,将水盏放在矮几上。
“表哥,你跟我回去吧,我再去求求陛下。”李元乐急道。
闻棠藏在薄衾下的手缓缓攥紧,秃秃的指甲抠进掌心。
他抬头看着杜念幽潭无波般的眼,听到他说:“请公主殿下慎言。”
萧问梨垂下眼睫,李元乐想说什么又极力忍住,哭着跑出去了。
云鸾有些心虚,不敢看闻棠,端声道:“既然如此,小郎君这段时间就交由杜公照拂。皇后殿下看杜公对我们郎君颇为上心,只好忍痛割爱。”
这话倒像他成了个什么值得玩赏的器物,不过也没太大区别。
闻棠低下头。
杜念则置若罔闻。
“阿兄,”萧问梨打破沉默,“我们做了些糕点带来,都是你爱吃的,你要好好养身体。”
“三娘……”
二人相顾无言,总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可又无从提起。
天色已经不早,萧问梨只道:“我们还得赶回宫城,不能多待,改天再来探望你。”
闻棠垂首,藏下依依不舍的眼神,点了点头。
“阿兄。”
萧问梨起身,摸了下他的枕头,朝他眨眨眼,“你要照顾好自己。”
闻棠应下,目送她们悄然离去。
杜念始终站在那儿,闻棠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的皮肤总是很白,半边脸上的红肿也就十分刺目。
闻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懒得去想,一言不发地重新躺下,闭上眼。
杜念踱步过来,替他掖好被角。
闻棠猛地睁眼,质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杜念淡然开口:“你不是说你想见她。”
闻棠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他又道:“肚子还痛不痛,想不想吃东西?”
闻棠绝望地闭眼,假寐起来。
杜念也混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照料他。
大吉殿内,宫女跪坐在案侧,将晾干了墨的经文收拢放好。
皇后犹在执笔,亲近些的女官提醒她歇息,边端来补气安神的羹汤。
李元乐是哭着跑进来的,云鸾根本拦不住她,任她高声诘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把表哥带回来!”
女官正要开口安慰,皇后放下瓷盏,“圣人金口玉言定了的事,难道你要抗旨?更别说你把他带回来之后呢?跟在身边当你的马夫?”
“那也不能让他跟着那个人!他对表哥一点也不好!坊间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让表哥以后怎么做人!”她愤愤道。
“不过是些流言蜚语,时间久了,他们就不会再提了。”她冷淡道。
“你怎么这么无情!”李元乐哀泣道,“凭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些!阿翁本来不会死的!舅舅也会回来!姨丈和表哥根本没有做那些事!阿娘你和他相互扶持那么久……到底为什么!”
皇后冷眼瞧着,等她哭够了,才让宫女帮她净一净手脸。
萧问梨跟在她们身后进来,悄无声息地接替了整理经文的活儿。
李元乐哭完,冷静下来,默默坐到母亲身边。
皇后轻轻揽住她。
“等一等吧,再等一等……”皇后轻声道,“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要怪就怪我当初看走了眼。”
李元乐不说话了,将脑袋靠在母亲的膝上。
有女官进来通传,说太子殿下求见。
皇后叹息一声,“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沉不住气。”
她对女官吩咐:“让他先回吧,就说我白日里抄经累了,已经歇下了,叫他改日再来。”
女官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