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病倒了。
他烧得失去意识,足足昏迷了三四天。
这三四天里他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的闻棠骑着骏马,在一众卫军中显得意气风发,可他与杜念擦身而过,就像从来不认识他。
杜念惊醒时,榻边守着的,除了家仆,还有杜雍光。
他扯了扯黏连在一起的唇瓣,嗓子哑得半个字也说不出。
杜雍光担忧地看着他,抬手制止道:“我只是来瞧瞧你,你歇着就是。”
家仆用沾了水的银匙贴在他起皮的嘴唇上,杜雍光看着,深深叹了口气。
杜念的眼睛实在酸痛,杜雍光看得出他强撑着,替他掖了下被角,“好好休息吧,我待一会儿就走,你也该休息了。”
杜念再也支撑不住,阖上眼,陷入沉沉黑暗。
秋雨下过,隋泠将窗子支开条缝,凉爽的风即刻将屋中闷久了的药味驱散。
许是被这阵凉风吹醒,她回过身,发觉杜念睁开了眼。
他躺了半个月,药一副副地灌下去,现在终于能正常说话,不曾想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他可有来过信。”
隋泠瞥他一眼,像在怜悯他痴人说梦。
他并不气恼,也没有再追问,淡淡道:“你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他十几天没怎么下过床,脚步难免虚浮,隋泠在门口守着他出来,看他踱步至西院小坐。
家仆们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儿,不敢靠近他,气氛有些微妙。
不待他开口,隋泠端了茶水来,解释道:“你病着的那些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打碎多少药盏瓷碗不说,嘴里还叫魂似地喊着别人的名字,半夜里听着尤其吓人。”
杜念垂下目光,并未言语。
却说眼下秋高气爽,正是外出狩猎的好时候,朝堂上的风波也暂时平息,圣人便借此机会,带领群臣移驾宫外禁苑。
因此杜念病得虽久,却也没耽误什么,只等秋狩的人马回到宫城,便照常去朝会。
圣人又是一番关切,杜念应对自如,之后便相安无事地站到下朝。
只有一点很是奇怪。
满殿文武尽数候着,唯独不见太子李融。
杜念压下心中疑惑,下了值去杜雍光府上拜访。
炖得滑烂的羊肉羹盛在小瓷盅里,葱香和胡椒掩去腥膻,家仆揭开盖子,瞬间香气扑鼻。
杜雍光笑得和蔼,“你方才病愈,应该多吃些滋补的东西。”
“多谢义父关心。”杜念接过汤匙,随口道,“我躺了这些天,连朝中发生什么都浑然不知。今晨未见太子,义父可知缘由?”
杜雍光轻叹,“本是想等你身体好全了再告诉你,免得你徒增烦恼。”
杜念不解,听他道:“早前你们设下的计难免令圣人不快,太子谨言慎行了这么些天,终于在秋狩时稍有松懈。他没猎到什么活物,被圣人好一通训斥,责怪他懦弱无能,懒散惰怠,直命其回宫,闭门思过半月。”
秋狩中途就回宫思过,已是极不体面的惩罚了,杜念沉吟,却是思考太子这位置还能坐多久。
“圣人早年与皇后伉俪情深,除却太子和元乐殿下,其他皇子皇女都还年幼,最大的也才开蒙不久。”
杜雍光似乎知晓他心中所想,轻声道,“就算圣人重新有了属意的人选,也不会这么快就有所动作。太子本就颇有贤名,二馆两坊也已辅佐数年,只要不犯大忌,便暂且无虞。”
他看着静静低头吃羹的杜念,宽慰道:“你不用着急,横竖太子与我们往来并不密切,大可放宽心。”
杜念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
杜雍光想到那个已经离开的年轻人,毕竟他与太子和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杜念担心他日后的安危,就不可能不去想太子的处境。
杜雍光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旁敲侧击道:“隽思,不要总想着别人,多想想自己。”
杜念抬首,些许茫然,却轻声说:“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
杜雍光重重叹息,良久才道:“快吃吧,饭都要冷了。”
杜念垂下眼帘,半热的羹汤上飘了层浮油。
金箸“啪嗒”扣在小巧的方形玉枕上,内侍小心翼翼,看见那人起身,迅速上前,伺候他净手漱口。
“陛下近来似乎胃口不佳,虽说秋季宜进补,但也可以命膳房稍作调整……”
天子的眼神只是幽幽瞥过来,那内侍官立马跪下认罪,“贱奴多嘴!罪该万死!”
正当时,又有其他宫奴捧着托盘求见,纸页堆放整齐,有两指厚,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墨字。
“太子殿下诚心思过,写下悔过书,特请圣人过目。”
通传的内侍战战兢兢,片刻后才听得一声冷笑。
“悔过书?”
威严而冷酷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我何时命令他写这些东西?倒显得我越发苛待他了。”
内侍们大气也不敢出,许久,又听他道:“拿进来。”
宫奴将东西放下,恭敬地退出,还没走远,便听见殿内传来东西被狠狠打翻在地的声音,遂加快脚步,速速离去。
雪白的宣纸纷纷扬扬散落殿中,众人齐道陛下息怒。
天子久不作声,偏有那没眼色的内侍进来禀道:“陛下,萧二郎已经进了关内道,陛下可有其他吩咐?”
“什么吩咐?”天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眼下倒是最省心的一个。”
“都跪着做什么,起身吧。”他踱步至矮榻前坐下,意味深长道,“却是那个杜念,真令我刮目相看……”
内侍们垂首静立,再不敢接话。
越往北走凉燥之意越重,恰恰夜里又起了风,呜呜地啸鸣着,拍在窗上好像能把木栏和油纸都撞断刮破。
闻棠翻了个身,将薄薄的棉被扯过头顶,企图把这种刺耳的动静隔绝在外,可没过多久脑袋就又钻了出来。
深深吸了两口气,呼吸间全是霉潮的味道,这薄被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从没晒过太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