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这种时时刻刻都在权衡选择的人不一样。可我阿爷从小就是这样教我的,我觉得我做得已经够好,他却仍不满意。”
陆回年飒地推开窗棂,寒风瞬时灌进来,案上留有余温的菜肴冒出热气,仿佛刚出锅。
外面天色全黑,已见月影高悬,楼下很热闹,食客们大抵也不把宵禁放在眼里,喧哗无尽。
陆回年倚在窗边,向下望去,说话时嘴里也吐出团团白雾。
“听说裴翌的棺椁会和他爷娘埋到一处,送灵的那天我也去了,我想找个人说会儿话,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然后不知怎么就想起你了……”
他抬起捏着银盏的那只手,将它伸出窗外,冷月和暖烛把他的脸分成鲜明的两半,“我们合该一起送他一程的,这杯酒,也算你我同敬。”
陆回年手腕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汇成细流,从杯口泄下。
闻棠似乎听到了它淅淅沥沥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脚步声,以及——
箭矢滑过长空的嗡鸣。
他迅速跑过来,大氅差点将整张食案都带翻,挤开陆回年,从窗户往下看。
几乎同时,箭簇没入一人的背心,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地上,胸口一个深红色的小洞,缓缓向外渗血。
闻棠抬首,眼睛飞速搜寻着对面的阁楼。
其实她的动作也已经足够快了,可闻棠还是看见了黑暗里也闪着光的金臂钏,和染了蔻丹的指尖。
他又低下头去看那个已经死透的人,这一箭穿透前胸后背,威猛而果决。
楼下乱成一片,叫喊和哭号刺得耳朵胀痛,那人的脸却变得愈发明晰。闻棠想起来了,这是兵部的员外郎,姓吕,曾和裴翌一起当行军记室的,今早朝会出来谏言的也是他。
闻棠登时明白了陆回年的用意,这杯酒,这支箭,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到底什么意思!”他上前揪住陆回年的衣领。
对方却笑了,吊儿郎当地开口:“禁军很快就要来了,将军可是人证,你得想好,该怎么说。”
像在印证他的话,木梯上传来急切的步音,停在门口,有人询问:“萧将军和陆郎将可在内?”
闻棠瞪了陆回年一眼,松开他。
“在,进吧。”陆回年扬声道。
门吱呀一声敞开,军卫行了个礼,问道:“吕员外郎遇刺,两位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处?”
“我饮多了酒,头晕眼花的,实在没瞧见。”陆回年脸上酡红,方才确实没少喝。
“天太黑了,看不清。”闻棠几乎没有犹疑。
军卫自然无权问太多,只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今夜要严加巡防,二位这筵席……”
“你们先去看看吕公的尸首吧,我和萧将军马上就来。”陆回年明白他的意思。
军卫领命离去。
闻棠转过来,眼神很冷。
陆回年耸了耸肩,“你难道不觉得大快人心?他没少给你和阿翌使绊子吧。”
闻棠压低声音,“我问了你很多次究竟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你真是一点也没变。”陆回年绕过他,放下酒盏,去拿自己的外衫。
“你明明可以事先告诉我,”闻棠按住他的肩,“我最厌恶这种试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陆回年拽住他,“你以为是我想试探你?你应该庆幸你没有说多余的话,你现在和我们栓在一条绳子上,你最该做的,是让太子殿下信任你。”
陆回年抢先出去了。
闻棠感到疲惫,可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卯时未至,金銮殿中已经传来争吵之声,吕员外郎的叔父在吏部任要职,对着这么桩无头悬案,岂能善罢甘休。
“两座阁楼离得如此近,又岂会毫无头绪,况且,我听说员外郎路过之时,陆郎将还往外泼了盏酒。”
“我与萧将军祭奠旧友,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的确没注意,总归也没泼到员外郎身上不是?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闻棠无心参与他们的争吵,静立等候。
李融待他们终于歇了嘴,才问:“二郎呢,可有看见什么。”
闻棠摇摇头。
有人讥笑道:“太子殿下特选两位亲信来问,恐怕不够坦荡吧?”
“吕公可误会我了,实在是在场的除了百姓和员外郎的随从,就只剩他们两个。其他人都由禁军审问,至于他二人,我不是正在帮吕公同审吗?”李融气定神闲道。
那人冷哼,“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我等自有圣人做主。”
李融点点头,“也好,陛下向来公允,那就等陛下晨起朝会吧。”
话音刚落,有内侍神情慌张地行礼进来,附在李融耳边低语几句。
后者便也紧张起来,跟着他离开。
闻棠盯着地面,不知又站了多久,小腿发麻,宫人才来传令,说圣人精神不济,今日的小朝会就此作罢。
吕侍郎不依不饶,说什么都要觐见,宫人只好前去通传。
内殿里药味浓重,皇后和太子都在,李元乐也候在一旁,看见闻棠就避开了目光。
吕侍郎添油加醋地告了御状,圣人勃然大怒,当场训斥太子,只是没说几句就气短咳喘,半昏过去。
御医本就在外候着,听到传唤立即乌泱泱进来好几个,开始施针喂药。
皇后让他们先退下,只有吕侍郎赖着不肯走。
闻棠没再理陆回年,回府沐浴用膳,谢北舟进宫了,刚好跟他前后脚错开。
他回卧房浅浅眯了一觉,又得去当值。
宫城相较往常更显寂静,陛下因病昏厥的事很快就内外传遍,人心惶惶。
闻棠下值后飞奔回去,幸而带来的行囊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翻找出里面还算值钱的战利和攒下的俸禄,用布帛包捆起来,驮在曳落赫背上,被谢北舟抓个正着。
“要用晚膳了,你上哪儿去?”谢北舟斜眼问他。
“用晚膳。”闻棠装傻。
不料谢北舟话锋一转,“快去快回。”
闻棠点点头。
谢北舟叫住他,又嘱咐了遍,“亥时前必须回来,知道吗,必须。”
而后低声补充:“可能会有事,记住我的话,早点回来。”
闻棠心底一沉,“我明白。”
他驾着曳落赫,辗转于坊间,到了那座府邸前,看见眼熟的小厮,忽然没来由地脸热,转而把曳落赫的缰绳拴在树旁,自己从侧面翻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