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敢打包票这边能直通那个地方，不过试自己家的，错了应该也不会太尴尬……”

波伊尔还在解释自己的理由，结果等推开门，连后半句该说什么都彻底抛之脑后。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真实的海腥味席卷嗅觉。

一片广阔无垠的天地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星月流转，高得无法估量的天空上一丝云朵也无，距离门槛这么近的距离，耳边已经能听见一望无际大海翻涌波浪的涛涛声，似乎再冒险踏进一步，就会被这片沉郁的蓝色吞噬。

波伊尔看得快呆了。

很难想象他第一次见到那座记忆宫殿的感觉还能够重演。

“……行了，就到这里吧。”

身后的洛亚芙尼无情地打断他继续欣赏下去的心思，“如果克斯科没有告诉过你这份安排的话，可能是不打算让你一并掺和进来。何况外面给普通人开放的活动还需要人看着，不是吗？”

薄弱的责任感和对异样事物警惕的本能一齐拉动他往后退，但大海和星空的搭配实在美丽，波伊尔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好几眼里面的奇景，等洛亚芙尼两只脚完全走入海水里，才终于应下。

“我明白了。那么，我在外面恭候你的好消息了。”

简单的道别后，门重新关拢。

等洛亚芙尼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去看，原处就再没有门的样子了。

**

漫到膝盖去的水流阻碍着活动，每一步走出去都很容易摔跤。四面都很黑，唯一能用来指引方向的就是结合钥匙所能施展的寻物占卜。

但她觉得克斯科应该不至于指望自己用这个跨越那么宽广的海域找到关键线索。

走啊走，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悠悠的声音冒出，就如一条人鱼攀爬上石礁迎着月光，和迷失方向的船队轻声歌唱。

“——为何不停歇？为何不就此止步，沉入深海的怀抱？”

洛亚芙尼闷头又往前走了好一段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

她扭头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简单回道：“因为我有要完成的事情。路就在这里，我得过去。”

那东西听后发出幸灾乐祸的窃笑。

“嘻嘻，可怜的灵魂啊，这里是人为制造的幻境，向前向后又有什么意义可言？你努力皆是白费，在没有太阳庇护的黑暗里，你要如何判断自己的思想未被干扰，所行仍然正确？”

“错了就改正，感到黑暗，就用魔法多加一个光源呗。多谢提醒，但我觉得我现在走的方向挺对的。”

“你难道从未迷茫过吗？”

“不，我毫无疑问是陷入过迷茫的，也曾失去过努力的目标——”

短暂的沉默后，她喃喃自语：“什么啊，克斯科，大费周章构建出这样的场地，竟然是为了问这样的问题吗？”

想通之后，洛亚芙尼感到好笑地停下脚步，“但是我会遗忘。这些痛苦的，痛苦到影响身体机能和动力的东西我会遗忘掉，随后，我将继续出发。”

“如果你永远无法走到那个目的地呢？”

“那就永远走下去好了。”

洛亚芙尼脱口而出这个回答。

“我本来就没法停下。所有故事都只是这段永恒的旅程中的一个插曲。我会遗忘，会失去，痛苦，欢喜，各种难以理解的情感洗刷我的灵魂，然后终会有一天将我抛弃。是的，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可是，没意义就没意义吧，我毕竟还站在这里。”

她弯下腰，手放在冰冷的海水里，感受它的起伏，就如同感受一只史前巨兽轻缓的呼吸。

“虽然不太清楚你问这些问题的原因，但你看，我都好好回答完了，你要是知道他在哪里，就赶紧带我过去吧，我忙着在他闹出更大乱子前阻止他呢。”

她催促。

“——你不害怕失败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像是对洛亚芙尼这个人产生了好奇，也因这份好奇显得有人味了。

这家伙是指杀死克斯科这件事，还是指大概已经失去效用的赌局的事情？

洛亚芙尼想了想，“反正在他人操纵的棋局里我也赢不了，如果失败，就失败吧……别多想，我能这么潇洒只是因为两种结果对我来都差不多，所以无所谓得到哪一个。假如没成功，我之后会再努力，倒是也谈不上会坦然接受。不过所有的前提，肯定是走到他面前，问清他是什么打算。”

“这样啊。你并不犹疑自己的方向，和自己所行的道路吗？”

“是的。我会向着该走的地方去。”

“即使就如你所说的那样，这段路程会远得没有尽头，连成功与否都失去意义？”

“因为它太过漫长，所以连质疑都没有意义了。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这样坚持呢，这难道是一条让人觉得幸福的旅途吗？”

“完全不。它是无穷无尽的折磨，是命运恶趣味一面的体现。”

“那为什么还依旧坚持要行在路上？”

洛亚芙尼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道：“废话。那是我的路，当然是要赌上一生走下去啊。”

…………

“是吗，是嘛。那你对克斯科给出的答案感兴趣吗？”

“嗯？”

她一时间真没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不过，“好啊，是什么样的呢？”

“他说他会全盘接受所有的结果，然后，不择手段地走到最后。介入他命运的亦是他命运的一部分，他的人生里不会有标准的好人和坏人，不会有不可逆转的胜利和失败，只有利用方式不一样的工具跟素材。他承诺他一定会赢到最后。”

“挺克斯科的。”她耸耸肩。

“你觉得他错了吗？”

“……”

听到这话，洛亚芙尼脸上的表情一下变空白了，“什么？问我……吗？”

“你觉得他的回答是不是错了？”它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可没有厉害到能指摘他人观念的地步。”

她皱起眉头，“非要我给一个回答的话，这应该得结合他的想法，他最后得到的东西来看。他是魔王军少有的活下来的人吧，一直活得蛮好的，虽然没法在阳光下活动，但不还是找到机会好好开展自己的魔法，把自己弄来这个世界了么？”

“所以，你觉得他的人生算得上成功。”

“起码没到失败者的地步。至于他怎么想的，这部分我可就不知道了，你得问他。”

“那就拜托你替我去问吧。”

直至谈话的最后，洛亚芙尼也没见到声音的主人。

她还在原地冥思苦想“替我去问”的意思，就感到底下一阵剧烈摇晃，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错愕地发现脚下踩着的原本有泥沙感觉的浅滩竟然开始上浮。

坡度越隆越高，她甚至开始郑重思考现在就跳下去会不会受伤，而这份剧变赶在她下定决定离开的时候终于停止。

洛亚芙尼无声地张大嘴巴，发现身下是一只由水和岩土组成的鲸鱼。

“！”

仓促间，她只来得及抓住身边的凹凸不平的岩石，俯下身，听到边旁气流摩擦发出的咻咻的风声。

她在飞。

它载着她往天上飞，飞过掀起的巨浪，飞过星光闪耀的夜空，一直朝远方去，一直到太阳升起。

鲸鱼身上的水流落下，掉进日出时分的海面，溅起的水花被霞光映射得像烟花。

他们穿过水雾里色彩斑斓的彩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