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有一颗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许瑜的记忆里,那里是熟人最多的地方。
傍晚的霞光给大地镀上一层暖橙,夕阳映在槐树下的石桌上,每次回家经过那处的时候总会闻见各种味道。
有槐树自带的淡淡清香,也有隔壁张阿姨家厨房传来的饭菜香。
小学总会留堂到很晚,等许瑜回家路过的时候石桌旁已经围满了人。
穿校服的小孩绕着槐树跑,笑声混着大人们的闲聊声传入许瑜的耳朵里。
她开心地加快了脚步,想早点到那里。
因为每次看到她经过,陈奶奶总会一脸慈祥地同她说“回来啦”,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零食递给她。
这么想着,她舔了舔嘴唇,一路小跑到人群中间。
就到这里差不多了,她不认识人,只等着陈奶奶出口唤她。
见到她直挺挺地杵在那,果然有人出声询问道:“哟,是我们小瑜回来啦,站那干嘛呢,找陈奶奶呀?”
小小的许瑜被识破了只会乐呵呵地对对方傻笑,问她话的老头笑着给她指了个方向,“那儿呢,你陈奶奶在那。”
许瑜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果然坐着一个奶奶,正朝她招手。
她眼睛一亮,直愣愣地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就甜甜地唤了声“陈奶奶”。
以往这时候,对方就应该拿零嘴儿给她了,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那“陈奶奶”只连连大笑。
“依依他爷,正被你说中了,小瑜还真不认识人嘞,你说怎么回事,这小孩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十多岁了还不记人嘞。”
依依他爷,也就是前面好心给许瑜指人的王大爷闻言一乐,“嘿,不是,我听我儿媳妇说这叫什么脸盲,是天生的嘞!”
许瑜听到后面传来声音,转头一看,这才发现石桌旁那一圈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在看着她。
“我们也是闲得很嘞,今天陈娭没来,刚好曹娭跟她的身形差不多,不然我们哪会为了你一句空口无凭的话等这么久。”一位婶子说道。
“我听说,脸盲是一种病,不晓得真的还是假的。”
“那平时我们对她那么好,岂不是她认都不认得我们?”
说话的是李家的婶子,她本是随口一说想开个玩笑,大家听了却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不知谁说了一句:“怪不得江家人不怎么喜欢她呢。”
当时的许瑜还小,好多话都没听懂,可这最后一句话她听懂了。
她隐约明白大家说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一直在讨论她,可她确实如他们所说不认人,她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正在这时,刚好出来倒垃圾的杨晴美发现了这边的热闹。
她好奇地走近,结果发现站在正中间的不是她男人家那个外甥女吗?
“是江氏来了,你来得正好,大家伙正在聊你家小瑜到底是不是脸盲呢?”王大爷眼尖,看见她后连忙叫住她询问,想让她亲口承认,向大家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杨晴美面上露出不屑,“可不是脸盲吗,别说你们了,就是我跟她舅,只要一出我们那屋,她转眼就不认识我们,你说我们怎么好意思带她出去走亲戚。”
说起这个走亲戚,他们家收留她几年了,也就去年过年没带她,结果小区里这些人知道后,在背后说了他们好久的坏话。
杨晴美记得清楚,现在正好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道说道,你们不是爱说吗,现在看你们怎么说。
“还真是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怪。”一位平时跟杨晴美交好的婶子道,“那确实不方便带她出去走亲戚,大过年的,别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杨晴美听见这话,好似沉积了很久的冤情终于被洗刷,话匣子一下打开,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许瑜面色越来越白。
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对方的衣角,“舅妈,我想回家了。”
杨晴美被打断还有点不高兴,闻言对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刚想让她等着,忽然想到自己家锅里还炖着汤。
于是她笑着朝大家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孩子还小,兴许长大了就认人了呢。”
扮演好最后一幕慈母形象,杨晴美抓着许瑜的手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许瑜回头,往日里对她来说如苍天巨物般的老槐树在她眼里越来越小,树下的人好像也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变成几个点。
“以后别走那边了。”杨晴美没好气道,“真给我们家丢人。”
那时候的许瑜还没意识到脸盲是一种有多严重的病。
直到上了高中以后,因为要凑学费,她四处寻找工作,可她找的地方要么因为她年纪太小,要么就是因为她是个女生,都不愿意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