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那些躺着的人逐渐苏醒,他们从床上起身,在玻璃房内别扭的行走,浑身的关节像是散了架一样,样貌极其滑稽,然而仅仅过了三十多秒,他们便行动自如,和普通人一样,正常的行走站立,还能挥手和克里打招呼。
“老师,这样被寄生的人,在舒格镇有多少?”周宸夕没有回答克里的问题,他走到那人的面前,那人对着他点点头,很有礼貌的露出了一个微笑。玻璃房还有一个小女孩,约莫8岁左右,扎着两个马尾辫,银铃般的笑声很好听,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长长地黑发披肩,她抱着小女孩,眼神里满是宠溺。
如果不是在实验室内,这画面该是很温馨了。周宸夕觉得背脊一阵发凉,手脚不自觉的颤抖着,他没有回头,他怕克里看穿他的内心,他只能故作镇静的站在实验室前,看着那些“普通人”。
“全部。”克里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周宸夕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紧接着是一种近乎于窒息的痛楚,小女孩开心的对他挥着手,女人温柔的抚摸着孩子的头,男人们在角落里随意的谈着话……这些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场景,如今在周宸夕的眼前形成了最深的噩梦,冰冷的感觉从脚底逐渐上涌,他的四肢,感官,在这一瞬间麻木了。
实验室的角落里,一只巨大的异种正在挣扎,克里博士接下来的腐蝶就是打算用在它身上的。周宸夕听到了它的呐喊,那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求助,悲鸣声响彻实验室。克里将腐蝶递给了周宸夕,那只跳跃的生命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悲鸣声融合在一起。
“去吧。”克里的声音带着威严,他不容周宸夕拒绝,周宸夕自己也很清楚,方才的邀请是克里给他的体面,已经走到这里了,他如果不加入,必然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周宸夕走到了那只异种前,它浑浊褐色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周宸夕,眼里闪烁着祈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咚声响,周宸夕清晰的听见了它绝望近乎恳求的声音。
“救救我……”
周宸夕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那只异种的声音中带着颤抖:“求你……救救我。”
这种和异种沟通的能力,周宸夕觉得很奇妙。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共情Z,他一直觉得自己会将这股能力用在人类和异种和谐共存上,但是却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股力量进行毁灭式的破坏。
束缚着异种的锁链被打开,腐蝶的尸体被周宸夕踩碎,凶猛的异种打碎了玻璃房,一只爪子抡起,那些惊慌的“人类”便成为了一滩碎裂的肉块。
鲜血飞溅,惊呼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佛,火熊熊燃烧,四处蔓延,人们在火中挣扎哀嚎,他们的肢体扭动成不可思议的模样,街道上躺满了碎裂的尸首,他们的脑部无一例外被踩得粉碎。
地狱之景,莫过于此。
周曜通过显示器的监视画面,看到了事情的全部,还有周宸夕和克里博士的对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他虽然在耳机里一直让周宸夕不要冲动,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怎么阻止克里。
周宸夕毁掉了舒格镇,一夜之间,这位大名鼎鼎的天才科学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杀人恶魔,天启四处流传着周宸夕虐杀舒格镇镇民的血腥视频,人们对于周宸夕的残忍不寒而栗,一个连老弱妇孺都杀的疯子,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屠杀舒格镇之后,周宸夕便消失了,在周曜的帮助下,周宸夕躲避了天启的追捕,他四处躲藏,靠着舒格镇买的那一包营养片度日。除了周曜,他拒绝联系任何人,即便是林楚也找不到他。
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岁。虽然他心里清楚,那些舒格镇的镇民早就已经死了,但是亲眼目睹那些人的尸体被践踏的粉碎,依旧让周宸夕的内心痛苦不堪,他不敢闭眼,不敢睡觉,因为梦里只有无尽的鲜血和熊熊大火,腥臭的血液浸泡着他的全身,从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里不停地往进灌。
周宸夕知道自己是个罪人,这辈子,他已经罪无可赦了。
“宸夕哥,我可以送你离开这里。”耳机里,周曜的声音响起,经过这件事之后,他也成长了许多,遇事更加稳重了:“我可以给你制造一个假的身份,让你突破天启的全部警戒防卫,你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周宸夕默默的吞下了一片营养剂,多日的逃亡,让他倍感憔悴,胡茬也长了出来,曾经整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耳机中,周曜还在劝他,但是周宸夕却一直一言不发。
“走,去哪里……”周宸夕的声音有些沙哑:“天启如今的版图已经几乎覆盖了整个人类聚集地,外面就是一片荒野,异种肆虐,我又能活几天?”
“你可以去找萧磊,以他现在的能力,一定可以护着你——”周曜急急地说道,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宸夕打断了。
“舒格镇的事,牵扯太大,别说萧磊只是天启养出来的工具,即便是凯伦本人,都保不了我。天启需要一个交代来安抚民心,除了我,没人能让这件事平息。”
周曜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周宸夕是个聪明果敢的人,他在舒格镇做了选择,就已经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只是现在,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在舒格镇的实验室里,周宸夕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盒子,这里面装着的腐蝶和其他腐蝶不同,它被保存在营养液中,似乎带着更高能的智慧。他猜测这只腐蝶可能会用在更重要的人身上,克里需要听话的傀儡,这个人可能是自己,可能是林楚,也可能是凯伦。
“如果我对克里还有用,那我想这只腐蝶,大概率会用在我的身上。”周宸夕说道:“我想把他引到腐化池里,那样我能确保在还残留着主观意识的情况下,摧毁这只腐蝶。”
“腐化池?!”周曜的声音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颤抖:“你疯了吗?”
“不,我很清醒。”周宸夕的声音沉稳有力,眼神坚定:“我总归是要死的,只是不能白白的死。我已经做了周密的计算,这最后是我的赌注,如果克里把那只腐蝶用在了我身上,我便能救下天启。”
“可如果没有呢?万一他要杀了你呢?”周曜在通讯那头说道:“你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搭上自己的命吗?”
“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周宸夕道,声音很平淡,似乎谈论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如果我赌对了,天启便能从此安枕无忧,如果我错了……接下来,就只能靠你和林楚了。”
“宸夕哥……”周曜还想说什么,通讯器里,另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温柔磁性的声音,此时带着几分沉稳,隐隐中还有着悲伤,周宸夕听到这声音微微笑了,共事多年,果然这份默契还是有的。
林楚接入了通讯中,他拜托了Z才找到了他们,如今因为舒格镇的事情,天启陷入一片混乱,地下城的通讯也被监控了,他好不容易才避开天启,追踪到了周宸夕的通讯器。
“嗯,准备好了。”周宸夕点点头。
林楚沉默良久,他经历过太多,也更了解周宸夕,就像周宸夕分析的那样,从他在舒格镇沾上第一滴血的时候,他的路便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他的死还能有一份作用的话,便是成为诱饵,让克里把最后的腐蝶寄生在自己身上。
换做是林楚,也会这么做的。
他们一路谋划,为了天启做了这么多违背伦理纲常的事,不能在此功亏一篑,林楚比周曜更懂得这一路的艰辛不易。
“这件事,我帮你。”短暂有力的一句话,让周宸夕无比安心。
三日后,地下城内。
周曜很烦躁。
自从林楚决定帮助周宸夕之后,他就被他们两人排除在这件事之外,周曜对于如何设计周宸夕的死没有兴趣,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人可以轻易的制定这么残忍的计划。
为了不让周曜添乱,林楚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去监视克里的举动。这个任务不难,因为克里在那之后的行为一切如常,每天按时去实验室,晚上按时下班,除了经常会有人围着他追问周宸夕的事,对此克里倒是表现的很无辜,他只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徒弟会突然这样,还保证他本质上绝对是个好人,或许一切都有隐情等等。
话说的冠冕堂皇,责任推的是一干二净。
监视的任务让周曜更烦躁,在这三天里,凯伦来过一次,克里和他谈了约莫十分钟的时间,因为设置了信号屏蔽,周曜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他如实告诉了林楚和周宸夕,两人对此也没有过多的在意。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周曜的心一直紧绷着,虽然林楚和周宸夕都警告他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他还是背着他们,在腐化池的实验室里安装了窃听器,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想陪着周宸夕走完这最后的路。
腐化池内,绿色粘稠的液体不断地翻滚着,周宸夕穿着白大褂站在楼梯上,眼睛望着这一滩高强酸的化学制剂,很少有人能亲手制定自己的死亡,还是用了这么残忍的方式,周宸夕突然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