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寺有一棵菩提巨树,树干中空,安置了一尊佛像。
绿萍远远望了眼在菩提树前日日跪拜的女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从霞栖山回来后,夫人便离开了薛府,任大人如何挽留,夫人都执意要来这伽蓝寺。
这段日子,就算绿萍再愚钝,也看出了一些,夫人和大人之间并不是外界流传的那般感情深厚,至少夫人这里,对大人无意。
但眼下有件事更令她心惊,昨日有寺里的和尚见夫人拜佛,两人竟然说了好一阵佛法,那和尚还称赞了夫人。
她只知夫人平日闲来无事时会抄经拜佛,但从不知道夫人对佛法如此通熟。
菩提树前,沈盼璋静静跪坐着,低首闭眸,口中低声诵着经文,她一动不动,只有风轻过时衣袂轻飘。
有时她念起经来就是许久,久到绿萍恍惚,只以为沈盼璋是一副沉静而安详的神像。
但只有沈盼璋自己知道,她的心并不平静。
风吹菩提树,枝叶响动。
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沈盼璋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惊醒,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幼时做了噩梦,醒来后她想喊娘或者丫鬟奶娘,哭到泪干,但从来无人应她,漆黑的夜,眼前是一片虚无,直到她哭累了又自行睡去,后来再做噩梦,她便不会再哭了,就这么一个人静静盯着黑夜,慢慢就睡过去了。
刚嫁给严巍时,她很不适应。
严巍睡觉很浅,只要她稍有动静,他就会醒来,然后询问她。
听不到她回答,他会上手摸过来,起身为她掌灯。
成婚那晚,是沈盼璋第一次在噩梦惊醒后看到光亮。
她喜静,严巍则相反,他喜欢热闹,喜欢和好友喝酒玩乐,最开始许是怕她介意,他每次出去,还会同她解释几句,后来约莫是看她根本不在意,他也就不再提及。
成婚前,她听信外界传言,以为他性格残虐坏到极致;成婚后,她也渐渐知晓,他虽脾气易怒,但都事出有因,不过他不好惹倒是真的,别人只要惹到他,他定然是要报复回去,他喜欢她这点也毋庸置疑,他从未对她动怒,相反,他喜欢变着花样讨她开心。
他闲来无事时很喜欢拿她逗开心,什么都喜欢问过她的意思。
婚前以为这门婚事糟糕到不能再差,婚后情况比预想的好上千百倍,她自然是开心的,严巍有心待她好,她自然也愿意好好跟他过好小日子。
可直到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她才后知后觉,成婚这三年,她从来不曾回应严巍的喜欢,只是处于被动之位静静享受着他的喜欢。
直到他死后,她才看透自己的心意。
那些她忽视、不曾在意、视而不见之处,在他死后,她才开始在乎。
世人俱传言他九岁弑父,可她翻阅卷宗,上面分明写着,是因为“父频频施虐于妻,试图猥亵幼子,幼子失手弑父”。
都说他性格强硬,桀骜难训,可寡母带着他改嫁,他弑父之名在外,世人唾弃他,他不被严玉书所容,若他软弱下来,被人怎么欺负致死都不一定。
他喜欢热闹,喜欢结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皆是因为他不能落单寡行,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被人欺凌,才能短暂的忘却那些埋在心底的伤处。
“严巍为了娶你,与战王交易替严玉书顶罪。”严玉书嫡妻吴氏姐姐的话回荡在耳边。
以至于,沈盼璋午夜梦回时,总是会想起那一幕——
他刚挨了五十大板,被罚剃度赎罪,拖着满身伤痕来见她。
——你别这么瞧我,你放心,咱们婚期在年后,到时候肯定能长出来一些,我还让人去找头发了,到时候保管不会丢人。
——不许笑。
——我怕你逃婚,先来瞧瞧你。
——唔,你跟那男人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也不会计较,可是提前说好,你以后可不许再惦记他,你要是敢再惦记他,或者敢逃婚,我就……
——只要你不再想着那个男人,我会对你好。
——等我娶你。
他的种种,都是在他战死后,她才知晓。
她去他常去的地方,尝他爱喝的酒,走他走过的路,可世间再没有这样一个人,纵然自己伤痕累累,也会笑着讨她欢心。
午夜噩梦惊醒时,再也没有人为她掌灯,拥她入怀。
……
四月十六,是严巍的生辰。
来荣骁王府送贺礼的客人们却不曾见到严巍。
“王爷不在府中,原本也并未设宴贺生辰。”
南巷玉宅,父子二人如常用了膳,严文鹤高高兴兴地看着严巍吃下一整碗长寿面,把贺礼递过去:爹爹,这是我送您的生辰贺礼。”
严文鹤送的是一幅画像,是他身披盔甲骑马的样子,严文鹤虽年纪小,但作出的画有模有样,令严巍很是欣慰。
“这是娘的。”
严巍动作微顿,侧头看向严文鹤递来的——
是一个荷包,上面绣着迎春花。
“爹爹,娘亲虽然离开望京了,但是娘亲还惦记着我们啊。”严文鹤出声安慰他,但语气难掩低落。
严巍接过那荷包。
她走了,任他强硬或恳求,她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春去秋又来。
皇帝下旨退位,日子定在十月,届时举行太子登基大典,满朝文武百官早就对圣意有所预测,所以这道圣旨并未引起多少波澜。
太子登基的各项事宜俱排上日程。
沈盼璋离开已有半载,春蒐时的不愉快已经被淡忘,这个关头,严巍又被太子重用。
“太子有言,待登基大典后,会将郡主……不,届时便是翡娇公主许配给王爷了。”
“恭喜王爷。”
诸如此类的道贺和恭维不断。
“好了,继续谈正事吧。”严巍面上没什么表情,说不出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抬手让人继续说太子登基的正事。
今日,他们聚在康王府,表面上饮酒做乐,实际上在商谈登基大典那日的兵防之事。
“纵然现在天下太平,但我听说还是有人对殿下继位一事心生不满,以防突生变故,这城防一事定要仔细部署。”
康王排行老五,是翡渊同母的胞弟,算是翡渊最信任之人。
这布防之事,就交由他和严巍全权负责。
只是这康王是什么人,世人或许不晓,但同他共过事的官员和幕僚可是心中有数,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惯会装模作样,实则朽木一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行军打仗一事,荣骁王最是在行,就全权交由荣骁王来办,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再来知会我便是。”康王有些不耐烦。
臣下叹了口气,正欲说些什么。
严巍对康王俯首:“殿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见严巍对自己俯首称臣,康王翡诏眉头扬起,语气更加得意:“那就好。”
一行人散去,翡诏自认与严巍投缘,要留他用膳。
“说起来,咱俩还真是缘分不浅,从前算是连襟,日后待你娶了翡娇,我们更是一家人了。”翡诏乐呵呵对严巍敬酒。
“王爷,菜齐了。”沈华琼作为康王妃,自然要过来露面,与往常一样,她客套几句就要退下。
但这次翡诏有意为难,大手一挥:“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不来倒酒。”
沈华琼面色难堪极了。
但翡诏什么脾气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她不愿与他争执不休,拿起酒盏,走至严巍身边。
严巍抬手覆住杯面,对着翡诏哂笑:“殿下可莫要折煞我。”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为你出气。”
室内静了静,严巍突然笑出声,摇头失笑:“殿下不必如此,我同沈氏并无仇怨,如今早已释怀,康王妃曾是我妻姐,纵是如今不再有姻亲,但她始终是我儿姨母,便是看在我儿文鹤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计较那些往事。”
“荣骁王宽宏大量,好气度。”
翡诏大手一扬,亲自给严巍倒酒,又看向沈华琼,横眉冷对:“还不退下?”
沈华琼伏身后离开,走出去不远,她扭头又看了一眼,心中不免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不过短短七八年,当初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成了有实权的王爷,现在也轮到她看脸色了。
明明当初羞辱严巍是他翡诏,如今竟然把错都推到她身上,沈华琼暗自冷笑,上不得台面的,明明是他翡诏。
“王妃,您莫要跟王爷置气,王爷已经数月不来咱们院了,您总要想方设法地讨他欢心。”
“住口。”沈华琼对丫鬟冷声。
丫鬟噤声。
沈华琼回到院中,她巴不得翡诏不来她院中,就是可怜了两个孩子,还日日盼着父王。
当初嫁给翡诏,她本就不是真心,当初翡诏对她的确有几分真意,但这份新鲜感也早就殆尽,这些年来,她和翡诏早已相看两厌。
可翡诏是皇子,日后他的亲兄长会是九五之尊,她除了忍,再无其他出路,这样的窒息的日子,想想便绝望。
……
风吹经幡,此时十月,南明夏末刚过。
玉泉寺收到了来自望京的书信。
小尼姑跑进了殿中,对着在佛前念经的女子高兴道:“念安师姐,有您的信。”
沈盼璋睁开眸子。
小尼姑约莫八九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拿着信,她自告奋勇:“我来帮师姐念信好不好?”
沈盼璋笑了笑,轻点头。
小尼姑念了几个字,后面的字不太认得,小脸窘的通红。
绿萍从后面出现,从她手里抽走那两封信:“还是我来念吧。”
见小尼姑露出难过的神情,沈盼璋拿出几枚八珍糕递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吧,早课后我教你习字。”
小尼姑顿时高兴的小跑出去。
绿萍正要念信,大致扫了一眼信,神色微变。
“怎么了?”沈盼璋抬头。
“大人……大人他……”
见绿萍脸色有异,沈盼璋接过信,看完后,她面色未改。
信上写着,待来年京中之事尘埃落定,薛观安会回南明同她解除婚事,还写了……严巍和翡娇郡主的婚事定在两月后。
“夫人,大人要跟您和离?”
看得出,绿萍眼中的惊讶。
沈盼璋淡淡道了句:“嗯。”
她并不欲同绿萍多言,想了想,又道:“当初是薛大人派你来我身边,如今我要同他和离,我给你一笔银子,你也另寻去处吧。”
“不,我要陪着夫人,夫人您不要赶我!”
沈盼璋摇摇头:“日后我将会留在玉泉寺,也用不到人伺候了。”
“留在这里?”绿萍惊声,“为何……”
可看着沈盼璋一身僧衣,除却尚未剃度,其他与这寺里的尼姑别无二致,绿萍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