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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寻妻心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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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药后的第二天下午,沈盼璋的状态有些好转,但却不怎么说话,只是瞧着屋中的严巍,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游移。

严巍拿来手捐,替她擦拭着面颊,她很乖巧,任由他擦着,仿佛回到了她刚生下鹤儿那时,她疼的厉害,乖乖躺在床上,任由他伺候。

眼眶突然一热,砸在素白纤细的手指上。

沈盼璋动了动手指,望向那滴温热的泪痕,抬手抚上严巍的脸颊,低低呐了声:“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你。”

严巍仰头,眸光染上浓重的疑惑。

“你别怕,等鹤儿长大了,我就去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说完,沈盼璋不再看他,别过头去,阖上眸子,继续睡去。

只是偶尔呓语:“活下来的该是盼宝,盼玉害人,盼宝不会……严巍不会死,鹤儿不会生病。”

严巍守在床边,大手轻拍以作安抚。

待沈盼璋睡下,严巍让人来守着沈盼璋,随后出了门。

通往玉泉寺后山的路上长了许多荆棘,看上去许久没人来过了。

严巍往后山去,随手将沿路的荆棘折断丢开,在一棵大柳树下,他看到了莫慧说的处荒废的坟茔以及翻倒在地的墓碑。

他走近了,将墓碑翻过来,墓碑上的字已经被抹去,可最下面的落款还残留着隐隐痕迹,严巍抬手抚上那熟悉的字迹。

没有遗体,严巍不知道着坟茔里放了什么,他走上前去,动手去挖坟。

坟堆并不深,可以见得设坟之人并没有太多力气。

坟茔里只有一方小匣子,严巍抱着匣子坐在柳树下,将手上的污泥蹭去,匣子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他稍一用力,锁就开了。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块玉佩,几叠厚厚的书信。

这玉佩,是当初他跟沈盼璋定下婚约时,两人交换的信物,至于那书信——

严巍拿起来,看到上面属于自己的字迹,手指颤抖起来。

难怪,那怪莫慧说她在玉泉寺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薛观安拿来的书信,想来应当就是这些。

没有再比严巍知道这些信上写的是什么。

在南疆时,他所在的队伍,有个约定俗成的惯例,每次打仗前,都会留下一封遗书。

他没想到这些遗书,会全部被送回望京,送到她手上。

说来也怪,他自认不是个话多之人,可每次写到这些遗书,他总有说不完的话,怕自己死后她会吃苦受累,想将方方面面都交代于她,以至于,每一封信,都是厚厚的一叠。

这些信,每一页都是皱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翻阅了无数遍。

严巍联想到今日沈盼璋喃喃自语说的那些话……所以,在她神志最深处,她还是停留在他战死的消息上,她早已决定,等鹤儿长成后,就殉死来陪他,所以在她最迷蒙时,三番五次想要自伤。

可严巍还有一点不明白,她为何会说是她害了他?

还有她口中的沈盼宝,他曾隐隐知道一些,她本是一母双胎,上头还有个龙凤胎的兄长,只是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于襁褓之中。

此事,是刚成亲那年,他陪她回门,看出她跟裴氏关系不太亲近,所以悄悄在沈府打听,那沈府的下人便告诉他:“二小姐原本是龙凤胎的妹妹,上面还有个哥哥,大人和夫人给二人起名盼宝盼玉,但盼宝小公子出生没几个时辰就夭折了,后来二小姐一直养在老夫人身边。”

他那时猜测,沈盼璋跟裴氏关系不亲近,是因为裴氏看到沈盼璋便会痛惜已故的爱子,加上沈盼璋从小在老夫人身边养大,所以母女二人才不怎么亲近。

……

接下来的三五日,沈盼璋的情况逐渐转好。

某日清晨,沈盼璋醒来。

身边是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她侧头,入眼是男人轮廓分明的面容,高挺的鼻梁,如削般的下巴,长眸闭着,薄唇成线。

算起来,这是他们成婚的第八年末,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成熟坚毅。

沈盼璋的视线最终落到严巍那参差不齐的头发上……

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严巍这些日子在外奔走,许是太累了,睡了许久才醒来,等他醒来,发觉旁边没人,立马惊起。

“你醒了?”传来温和的声音。

严巍抬头看到眼神清明的沈盼璋。

对方有意避开他的眼睛,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收拾一下来用膳吧。”

待两人落座,安安静静用膳,沈盼璋一直很担心严巍会问她什么,虽然她记不得前几天自己发生了什么,但根据自己缺失的记忆,也能猜到自己又发病了,她今早去了寺里,从莫慧师父那里知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严巍夹起菜,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眼眶有些热。

一顿饭用完,严巍都未曾多言什么,不曾提起剃度出家那日的事,也不曾询问她关于发病的事情。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望京了。”严巍用完膳,望向沈盼璋。

沈盼璋搁下碗筷。

“你若执意要出家,我不再拦你。”

今日的严巍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明明那日还激动不已,今日已然接受了这件事。

“至于你要剃度一事,我想请你再等些日子,我这次会回望京,告诉鹤儿所有的事,再过几个月,鹤儿也有八岁了,他也懂事了,有些事没办法瞒一辈子,我相信,如果是你要做的事,他会理解你。”

沈盼璋知道,严巍一定会有办法说服鹤儿,让他坦然接受,可是她突然有些恐慌。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明明早就做好决定,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

当日,严巍亲自将她送回玉泉寺:“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沈盼璋点头:“你也是,保重。”

但沈盼璋不知道的是,严巍并没有立即离开南明,而是去见了几个人,他最后去见的人是薛观安。

薛府中,薛观安看向手中的几张纸,半晌,他缓缓道:“你既已经寻过秋芜、绿萍、还有莫慧住持和寺里的几位师父,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说完,他将手中的纸丢还给严巍。

秋芜是沈盼璋当初来南明时的贴身丫鬟,后来沈盼璋去了玉泉寺,秋芜便也不再伺候她,离开了薛府。

绿萍是当初沈盼璋返京时,薛观安派去伺候沈盼璋的丫鬟,也有一年余没再见过。

眼前这张纸上,沈盼璋每次发病时的一言一行都被记了下来。

“你记录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沈盼璋已经决定出家,不会再回望京,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见薛观安对纸上的内容并未表示异议,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严巍收回这几张纸,并未再多言。

“今日多有叨扰。”今日的严巍依然很有礼貌。

待严巍走后,薛观安仍然猜不透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要记录下沈盼璋发病时的情景,不过有一点值得高兴,严巍明日就要离开南明了。

……

严巍悄无声息的离开望京三个月,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皇城中,这些日子对新政生出异心之人,在看到严巍那张比原来更阴沉,更阴晴不定的脸时,心思消了三分,在看到严巍回京没几日便又亲自斩杀几个朝臣时,异心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严爱卿,你归京这几日,每日下了早朝都去拜访周太医,可是身体有恙?”

“并非身体有恙,有些事情要同周太医探讨。”

闻言,皇帝不再多问,只要他手里的这把锋利的刀未绣,其他的,皇帝不会多管。

“我听刘公公说,你已经递上折子,将公务尽数安排处理到年关之后,打算要辞请离京半载,可又是为了你那离京的妻子?”

“是,恳请陛下允准。”

闻言,皇帝坐在龙椅上,瞧了一会儿严巍,笑了笑,允准:“这样吧,这两个月南方频频传来消息,说薛观安一行人的南下之路多受阻碍,朕令你巡视江南,也好助薛爱卿他们一臂之力,你倒也不用出太多力,只用在关键时候出面就好,其他时间任你自由安排。”

听到皇帝此番安排,严巍微微蹙眉,但君命难违,他只好应下。

待严巍走后,总管太监问询皇帝:“陛下,摄政王这两年从未停歇,日夜操劳,此番辞请,您何不允了他,也好让摄政王多休息一段日子。”

皇帝叹了口气:“朕已允了他歇了三个月,此番南下,朕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太监闻言,低下头,心中不免为严巍叫累,不过也能理解,这样一个没什么野心,又有软肋,又任劳任怨的臣下,实在是少见,陛下怎么舍得让他歇。

严巍离京的这三个月,他将严文鹤留在宫中,做太子伴读,因为严巍临行前的嘱托,这三个月,严文鹤没出宫门半步,沈钊也没机会将他带回沈府。

严巍回来后,他带严文鹤去了一趟战王府探望董氏,几日后带着严文鹤去了沈府,沈钊看到父子二人登门,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沈华琼这几个月在沈府的日子不算好过,沈钊想要将他嫁给刘国公的心不死。

今日严巍和严文鹤在沈府,沈钊在府中大摆宴席,但期间沈华琼突然情绪失控,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气一通,随后愤然离席。

沈钊面上挂不住,看向严巍,见严巍面色未改,同严文鹤安稳用膳。

沈钊叹了口气:“华琼被我惯坏了,我这做父亲的一片苦心,她始终不懂,罢了,由着她去吧,我们继续用膳,阿玥,来给你姐夫倒酒。”

沈玥听沈钊的示意,裙裾款款的走上前,拿起酒盏,为严巍斟酒。

严巍手指轻叩桌面,并未言语。

沈玥对这个姐夫没什么好印象,但最近看严巍在沈府还算祥和,这日子大着胆子去仔细端详严巍,发现严巍整个人气度不凡,容貌竟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与大胤盛行的温润儒雅的公子不一样,是另一种英俊凌厉的俊朗。

不经意瞧见严巍微动的手,沈玥更觉得赏心悦目,抬头想要去瞧严巍的脸。

“沈府六小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吧。”

“是,今年已经有十七岁了,被我惯坏了,一般男子轻易入不得眼,王爷的意思是……”

严巍端起旁边的茶杯,轻呷了一口,突然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沈钊:“前些日子,平炎侯曾向我提起六姑娘,想来是有意同六姑娘说亲,不知沈大人何意?”

沈钊本意想让沈玥做严巍的继室,但没想到严巍突然提起了平炎侯,虽然不情愿,但人人都知道平炎侯是国舅,如今在宫中也是全是滔天。

“可,我听说平炎侯只有两女,并无儿子,可是有流落在外头的……”沈钊犹豫道。

熟料,严巍接下来的话令人在场所有人震惊万分。

“沈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六小姐嫁予平炎侯,这样一来……”

严巍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旁边一声哐当,沈玥手中的酒壶落地,满脸惊惧的看向严巍,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姐夫怎能让我嫁给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沈玥几乎要跳起来,但畏惧严巍,只敢落泪质问严巍。

“退下!”沈钊喝退沈玥。

随后,他看向严巍:“王爷,你莫不是说笑?平炎侯他……”

“并非说笑,我只是有意同平炎侯交好,思来想去,若是六小姐能搭上平炎侯,不只是对我严巍,对沈府也是很大的助力,沈大人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严巍起身,带着吃饱喝足的严文鹤离席。

待严巍走后,柳姨娘差点都站不稳,抱着沈玥,泪眼婆娑的看向沈钊:“大人,这严巍……简直恶毒,他怎能想出让玥儿嫁给平炎侯!”

“莫要哭哭啼啼,此事只是王爷随口一提,容后再议。”

另一边,离席的父子二人在院子中消食。

严文鹤虚岁已经八岁,尤其是这段日子在宫中做太子伴读,更是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多少看懂些刚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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