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帮泉提了随身的行李,和鸣人先后上了火车。硬座车间里到处是带了床铺的农民工,三五成群一边打扑克一边烟雾缭绕,再往前到了硬卧杂人少了一些,鼬和泉是软卧,他们便将行李提到了软卧的包厢。盘起了头发的检票员站在车厢连接处问他们要车票和身份证。
“四个人分开的,对吧?”检票员的长睫毛上下翻飞,扫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鼬,“轮椅是折叠款吗?”
“对,”鸣人连忙回复道。“不会占地方的。”
咔嗒。泉的票检完了。
咔嗒。鼬的票检完了。
佐助感到自己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茫然地看着泉推着鼬往前走,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等等,”鸣人突然拦住了他,对检票员道,“现在还能补软卧的票吗?”他在随身的包里翻了翻,“我们会加钱的。”
“……可以。”检票员放过了他们。
“走,我们和你哥哥一起。”鸣人拉住了他的手,等走远了,蓝色的眼睛再次盯着他,“怎么了?你想一起的话,说不就好了……”
“但是钱……”
“哎呀,也就一千二啦……毕竟好几天呢,”鸣人见他脸色越来越差,连忙把行李一股脑地塞进公用包间,然后回过身把他拉到一边紧紧抱住,“没事了,没事的……钱可以再赚了,不过是换个地方,我有的是主意……”
过了一会他才感到佐助从身体微微发抖的情况里稳定了些。佐助下意识从鸣人身边抽身,无光的眼睛透过过道的窗户往下看,形形色色的人蜂拥而至挤上火车,拖家带口的、西装革履的,所有的人生都被压缩成了50cmx50cm见方的小格,被塞进绿色的怪物里,一路北上。
“我去倒杯水。”佐助匆匆到茶水间,但手里根本没带杯子,他哆嗦着从衣兜里翻出药,然后直接吞了下去。
没事的……他感到大脑渐渐放空,情绪的波纹迅速被抚平,洗手池前的打工人一个又一个走过,哗啦啦的水流声穿透了他的鼓膜。火车宣布停止进入了,火车鸣笛了,火车开始运转了,佐助却只是静静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潮起潮落。
直到泉出现在了他身前。
“佐助,”泉笑着开口道,“我看你倒杯水好久都没回来,原来是在这儿发呆啊。走吧,鸣人刚刚和我商量着,怕鼬先生晚上起夜不方便,打算轮流守夜,白天就由你看护了。”
佐助没有动。
半响,他才神游似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泉半蹲下来,试探性地问:“是……之前献血的事吗?还有你精神不太好的事……”她停了下来,终于意识到从鼬出现到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是什么了。佐助……太平静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按部就班地处理了一切,和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在ICU外面跪着也要见哥哥一面,不停地问她哥哥情况的孩子不一样了。
就像机器一样。
“哥哥那么细心的人,”佐助轻声道,“他一定会发现的。”
“你之前……生病了?”泉小声问,“是药物的副作用吗?”
佐助把身上的药交给她:“医生说,可能是双向情感障碍一型,根据我的症状,不排除精神分裂的可能性。”泉手里的药物虽然名字拮倔聱牙,但清一色属于心境稳定剂。
“高考完我就去看病了,每周复诊一次,已经换了几次药了。”佐助安静地说,仿佛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吃饭、睡觉,甚至去摆摊、打工,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低下头,“之前……我也觉得,平静下来很好,再也不用忍受彻夜难眠的痛苦了,再也不会听见乱七八糟的声音。”
“但是……”那双忧郁而哀伤的黑眼睛就这样看向泉,“我明明应该开心的啊,要去B市了,哥哥也要好起来了……可是,为什么?”他捂住了脸,“我却不记得,笑应该是什么样的了。”
“人是会改变的,佐助。”泉耐心地说,“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痛苦,经历了这些的人不可能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那么,我还是我吗?”佐助茫然地看着她,“我现在感觉到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膜的感情,究竟是「我」本来就会产生的,还是因为「药」的介入,我才能感觉到的?”
“不对,”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记得,以前的「感觉」不是这样的。我本来知道,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悲伤,什么时候愤怒……而这些都会自然而然地从身体上表达出来,而不是去思考「应该」。”
他抬起头,瞳孔皱缩:“所以我其实早就死了,对不对?现在的躯壳和我是不适配的,对不对?是「药」,是「药」把我们强行绑在一起……不应该,我不应该不给它自由,我有什么理由不给它自由?”
“你活着,”泉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确实看见你在呼吸,能听见你的心跳,只要这一点是真的,其他都能调整过来。走吧,我们先回车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