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儿，三夫人猛然意识到，这一次她大约是真的做错了。

可长久以来的认知，多年的委屈终究还是战胜了心中的一点点愧疚，三夫人清了清嗓子，扬声训斥：“士农工商，商者最贱，要我说，你若没抛头露面地开那劳什子铺子，也不至于惹上麻烦事！咱们家想彻底摆脱如今的憋屈日子，只能等你弟弟考取功名，在你弟弟出人头地之前，你阿娘我都得看人脸色，你受些委屈又怎么了，至于这么大怨气吗！”

三夫人死死抓住梁霈，双手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掐进梁霈手臂皮肉，“你把那铺子关了，回郑家去，这段时日先不要出门。要是女婿那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与你置气，你就哭、装病、扮可怜，总之一定要想办法将人给笼络住。只要女婿还喜欢你，宠着你，这事迟早能过去。说话啊，听到了吗！”

梁霈感受不到痛，恍惚间只觉得身体的热度在一寸寸退去，直至只留下一具冰冷、麻木的躯壳。

"......听到了。阿娘，若没有别的嘱咐，我这就回去了。”

梁霈缓缓转身，走到门边时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跨过门槛，再没有回头。

纪莘听完梨子讲述的这两日的事，双拳越攥越紧，胸口沸腾的怒意找不到出口，猛地在桌面重重一敲。

“从前我在梁家时，隐隐便觉得二房看似持重知礼，实则骨子里最是利己。她们为了攀上高枝，居然敢如此算计你，将你往火坑里推！梁家真是了不得，一屋子的鬼蜮心肠，豺狼虎豹！”

“火坑？”梁霈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微微抬眼看向纪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纪莘顿时语塞，不确定该不该告诉梁霈。

梁霈看纪莘神情，猜到纪莘定然知晓内情，又道：“事情已经糟糕透顶，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你不必担心我承受不住，不管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

纪莘叹出一口气，几番犹豫后才开口：“以赵崇的年纪和家世，他早就可以成婚，他至今都未娶妻，是因为他癖好特殊，不喜未出阁的女子，唯独钟情已成婚的年轻妇人。我猜，十有八九是赵崇不知怎的看中了你，而梁家二房为了促成梁雪和赵崇的婚事，不惜出卖你，以此作为交换。”

梁霈没有如纪莘预料的那般难以接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如何会知道？”

“陈氿的大表兄冯翰成在一次闲谈中告诉了他，后来陈氿又告诉了我。赵崇与许多女子有染，他做得隐秘，这事鲜有人知。”

纪莘又有些犹豫，略微顿了顿，触及梁霈执意追根究底的眼神，才继续道：“那日见面，赵崇大抵是想试探一番，一旦你有所回应，他日后必会缠上你。还好你那日有防备，只与他敷衍了几句。只是，虽没有让他得逞，却不知是被什么人看了去，令你平白承受流言蜚语。梁家二房更是可恶，她们不只利用、算计你，出事之后还推得一干二净，将污水全都泼给你，当真是无耻至极。”

梁霈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阿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此我死也能死个明白。”

“别胡说！事情并非无法收拾，何至于说这样的话。”纪莘急忙止住梁霈话头，“我有把握能让这事尽快过去，不出几日，城中不会再有人记得。至于你身边的人，他们若是不信你、为难你，我可以去找茶楼伙计、云饴斋伙计，还有那日那条街上的过路人，就算将全城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会找到证人，证明当日是梁雪邀你去茶楼，你并非单独去与外男见面。二房想硬将黑的说成白的，她们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梁霈又笑了笑，双眼却仿若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亮，“阿莘，劳你为我如此费心，当真对不住。”

离开梁霈住处，纪莘步伐匆匆，脑中不停盘算回去之后的安排，全然没有看路，直到领路的梨子突然停下，纪莘才注意到前方，看清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那人。

郑洄依旧是一派矜贵无双的模样，腰间玉带钩上却不知从何处沾了点点红土，靴筒里也像是灌进了沙粒，随着脚步不停地沙沙作响，看起来风尘仆仆，大约是刚刚匆匆而归。

梨子规矩地向郑洄行礼，而后便自觉退远。

纪莘与人见礼后，问道：“我听闻郑少卿奉命前往地方州县巡查、复核案件，不想原来已经回来了，是办完公差，回都城复命了吗？”

郑洄没有回应纪莘客套的寒暄，问得单刀直入：“夫人今日来见六娘，是否是为了近来的风波，特来帮忙？”

纪莘拿不准郑洄的态度，是以将问题又抛了回去，一错不错地盯紧郑洄，观察他的反应，“郑少卿也听说了市井间的流言，是为此事特地赶回来的？”

可惜，郑洄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一样，纪莘什么都看不出。

“夫人既有意帮忙，那么可否帮我做一件事？”郑洄道。

“请讲。”

“我会促成赵崇和梁雪的婚事，还请夫人能在小报中报道这桩美事，并捎带着提上一句，赵崇和梁雪曾约在茶楼见面。”

纪莘立刻听懂了郑洄的用意，同时也放了心。

郑洄相信梁霈，也看得到她的孤立无援，抛下公事赶回都城，只为用最体面的方式，解除梁霈的困境。

促成赵崇和梁雪的婚事，并传至满城皆知，届时人们必会自发推演出事情的另一种“真相”：赵崇和梁雪这对未婚夫妻约在茶楼相会，出于礼数，梁雪邀了堂姊梁霈同往，此前有人看到梁霈与赵崇见面，但事实上，梁雪也在场。

梁家二房给梁霈设局，为的就是让梁雪嫁入宿国公府，所以就算事情发展与之前谋划不同，她们也绝不会出面否认，甚至更有可能会默认坊间的猜想。

如此，近来关于梁霈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这办法纪莘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到，但好在郑洄可以。

纪莘点点头，“郑少卿既已有成算，我一定配合。只是，二房用心恶毒，如此实在是便宜她们了。”

郑洄轻轻嗤笑一声，依旧神色淡然，语调平和，却在轻描淡写间，就此宣判另一人的命运。

“夫人是小报东家，与赵崇也算沾亲，想必听说过赵崇那上不得台面的癖好。不过，夫人知道赵崇惯与年轻妇人有染，但一定不知他为何独独喜欢嫁过人的女子。梁雪以为她是一步登天，得偿所愿，但这桩婚事只会是她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