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米远的十字路口,人行道的红灯还有两三秒,疾驰的车辆赶着一两秒的绿灯,在细雨中飞速行驶。雨滴打湿了红绿灯牌,朦胧的红光下,是小姑娘闯灯的身影。
“滴——滴——”
刺耳的鸣笛声在雨幕中尖锐叫嚣,廊下避雨的行人回首惊愣在原地,步履不再匆忙。来不及思考的间隙里,她的脚快过脑子。
耳旁尖锐的鸣笛不消,风灌进大衣时,她看见自己将小姑娘推开的双手在空中颤抖,右侧来不及刹停的面包车离她只剩半臂的距离。
这一刻,深秋的凉意直达心底,冻得她像冰雕一样愣在原地。都说,人在生死间,会走马观花忆起所有事,她却只记起那张模糊的照片,被她恶作剧似得弄成圆饼状的脸。
视线掠过奔她而来的车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立牌,上面写着七个大字——
【我在淮林很想你】
这些年来,除了游戏、短视频,类似这样的立牌也很火,很流行,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平常不觉得有什么,在这一刻,倒像是刻进了她心底。
她闭了眼,意想不到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她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带倒在地,湿凉的触感带着一声闷哼在颈侧响起。
余光中,离她半臂距离的车子擦着她而过,人群熙熙攘攘围了过来,她被护在身下,耳畔是司机骂骂咧咧的话和嘈杂的指点声。
身后的怀抱湿凉,浸着秋雨,又给人丁点余温。心砰砰地乱跳,灵魂飞出身体,片刻又被这个不算温暖的拥抱拉回。莫名地,她不想起身。
“现在知道怕了?”
男人沙哑地声音从耳后传来,有些熟悉。她回过神来,撑地挣扎起身,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却在看见他的脸那一刻,失了声。
“不要命了?”他又说,直视她的眼睛时,她看见他双眼通红,泛着血丝。
“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轻摇了下头,看他还躺在地上,她伸手扶起他:“你……有没有受伤?”
口吻带着熟稔,又因隔着九年的光阴,渗着莫名的生疏。
男人靠着她的手起来后,偏头看向一边,不答。
人群中,有人打了救护电话。被众人掺着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她手心带着被骤然推开的擦伤,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惊慌,一双澄澈的眸红肿一片,不知是刚刚被吓得,还是一早就这样了。
她哽着嗓音道谢。
顾知寄没应她,因先前的工作,她看惯了人脸上的悲伤与痛苦,更何况她这种有自我意识时,触犯规则后的伤心行为。在她看来,这都是她该反思和愧疚的。
“下次别做这样的蠢事了。”
她没说话,倒是刚沉默不语的男人启了声,也不知道对她说的,还是对正抽抽哭的小姑娘。
“知道了。”红着眼的小姑娘,抿唇应道。
男人垂眸看了她一眼,“嗯”了声后,又抬眼。顾知寄见他看向自己,轻蹙了下眉,淡声道:“我没做蠢事。”
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认为对的事。
顾知寄拢了拢在雨水里滚了一圈,满是污渍的风衣,转身便准备离开。
什么“找到他后,揍他一顿”的厥词,在这一场救命的恩情里,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他们有过的六年;
而后又分开的九年。
六年怎么可能抵得过九年,年少时的喜欢做不得数,她早就知道。所以,她不曾动心。
体面的离开,才是最好的遇见。
“你去哪?”男人盯着她的背影问。
顾知寄头也不回,只向后摆手:“回家。”
“我、受伤了……”
——你有没有受伤。
——我受伤了。
低低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顾知寄脚步微顿,朝后看了眼。雨幕中,男人比她还要狼狈,一身黑西装湿答答地,滴着水,额前的碎发耷拉在眉眼处,也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
事故现场,热心的群众举着伞,正轻拍着小姑娘背脊,安抚她的情绪。男人站着热闹之外的地方,微垂的眼睫下,是他苍白的唇。
“啪嗒——”
雨下大了,人群涌动,小姑娘被带到廊下。地上的血迹被雨水晕染开,她才发现男人藏起的右手满心的血渍,此时正朝她摊开。
顾知寄弯腰捡起被她丢弃的伞,语调平平:“受伤了就去医院。”
“那你呢?”他又盯着她,问:“不去医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