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桕就那么看着她,目不转睛:“之前不小心被压到了。”
他面色淡淡,一点都没有呓语时的不安和惊慌。绷带下微微蜷缩的右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颤个不停,一下又一下。
是在那九年里伤的?
“哦。”顾知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递出手机说:“报个平安?”话虽是这样问,语气却依旧不耐:“出门都不带手机,真不知道你怎么活的。”
江桕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只能沉默地接过手机。
左手灵活地在键盘上按着数字,余光中见女人转了身,他豁然抬头,问:“你去哪?”
“给某个救美英雄买个饭。”顾知寄头也没回。江桕说:“你手机还在我手上。”
“带了现金,不像某人。”这次顾知寄回了头,眼里带着丁点温度,“会早点回来的。”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江桕打了一通电话。
隔着一条街的沿江路某商业区,面对突然消失的老板,一众员工惊慌了片刻,在公司副总邹临的安抚下,才安静下来。
这时接到老板的电话,邹临没了人前镇定的样子,他语气焦灼:“你在哪呢?今天你要接受采访,你忘了?”
“医院,没忘。”
江桕盯着门口,脑子里却将后续的事情都想好了,“到时发个公关,说我临时有事,还有叫他们部门这两天注意网络的走向,舆论得冲着我来,不能波及无辜。”
“什么舆论?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去医院了?”邹临一连三问,“发布会这边,我刚刚替你上去说了,应该不会有事。”
江桕淡声解释:“这两年我们走得太顺了,磨尖了自然就成了钉子。还有,我在医院这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江夫人那也不说?”
江桕想了下,刚准备说瞒着,就听电话那头换了人,“绪之,你去哪了,什么事连我也要瞒着?”
“妈。”他温声唤了句,“我在出差。”
“别骗人,你在医院是不是?我刚都听到了!”江母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手机都不带就跑出去,你又去救哪个人了,啊?”
像是有PTSD一样,这些年来,江母一听到他进医院就会这样,哪怕时间已过九年。
“妈。”江桕无奈地说:“我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的江母显然不信他的鬼话,“市中心医院是不是?我马上过来!”
……
顾知寄提着饭盒回来时,男人正百般无奈地用左手转着她的手机,灵活程度堪比右手,她瞥了眼,没忍住又问起他右手的伤。
江桕收了手,耐心地复述了一遍之前的回答。
“……”
顾知寄将饭盒打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几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很多打太极的话术。”
说完,她又低着头去盛粥,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眼里的情绪,她说:“谢谢。”
江桕沉默了瞬,说:“几年不见,你也客气了不少。”
顾知寄把饭菜放到床上的小桌上,眼神示意他吃,嘴上却依旧不落话:“毕竟是如天神降临的救命恩人,不客气,怎么‘报答’天神的救命恩情?”
“嗯。”她夹枪带棒的话,江桕默不作声地全盘照收:“那你明天还来吗?”
“……”
搬起石头给自己挖了个坑,明天想偷摸过来看一眼他手的顾知寄,嘴硬道:“不来。”
她这人是典型的口是心非的主,江桕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淡声说:“那你一定不要来。”
“怎么,刚求着我来医院陪你,现在翻脸就不认人了?”顾知寄被他这话气得把自己碗里的葱姜蒜全刨他下饭的菜盒里,说:“刚在车上,某人还一直叫我不要走,怎么进了个检查室还失忆了?”
江桕看着她十年如一的小动作,无奈道:“我手没事,你不要愧疚,叫你来医院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受伤。”
“你别可怜我。”他说。
“轰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沉闷的雷鸣声忽然而至。
顾知寄也是这时才发现,九年其实改变了很多。
父母有了比她小十五岁的弟弟,她在18岁后独自北漂了九年,兜兜转转回到淮林不过也是被逼无奈。然而当年那个连她手上出现个细小伤痕,都会注意到的父母,如今却不知道她回了淮林。
有着十五年友谊的好友郝闲,是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已婚人士。
而当年那个被推倒在泥泞中,仰头看着她的小可怜,会在九年后对她说“你别可怜我”。
是可怜与被可怜的关系。
顾知寄有一瞬想笑,可嘴角它总是不听话,眼眶酸涩间,她伸手戳了戳碗里的白米饭,终于笑了起来,她说:“我可怜你,你第一天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