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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满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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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寄细数人生二十六七载,从未有哪一刻被这么恶心过,早上为了空腹检查没吃什么东西,不然她很难保证不会吐他一脸。

拿着比命厚的体检报告纷纷扬扬砸出去,是顾知寄忍无可忍的脾性。

被砸了一脸的男人惊愣片刻怒起,黑白彩像的纸从他脸上撕落,被他狠狠攥在手上蹂躏成一团,他阴沉地盯住顾知寄,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打人。

顾知寄冷脸回视他:“我要申请离职。”

男人撑着桌角忍了良久,手里的体检报告几近被他捏烂,才忍住没动手打她,听她理所当然地提离职,满是嘲讽嗤了声,笑她的愚蠢和渺小,“你当这里是你家,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我告诉你!就单说你今天殴打上司这一事,你就得给我当一辈子黑奴!说不定那天我有兴致看上你了,饶了你也不一定,先求我三声,我放你出这个办公室。”

他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想看她的窘迫和不堪。

顾知寄直挺地站在原地,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曲着指骨轻敲手机:“前年7月,你在南丰郊区103赛道撞了个人,请的张律师取保。前年11月,你在原河城中心私自放炮竹,炸伤一名7岁小男孩,致使其右眼伤残,至今视物不明,请的吕律师取保……今年2月,你在庆明路,交通极为复杂的城路超速行驶,并接连闯好几个红灯后追尾一辆大众,请的李律师取保……请问我可以离职了吗,小、唐、总。”

被唤作小唐总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你在威胁我?”

“我哪敢啊。”顾知寄耸肩,平和道:“只是感觉您好像宁愿赔钱,也不愿留案底,宁愿带他们那几个没用的,让您多赔钱,也不愿让我这个得力助手去帮您,这是为什么呢?怕我被策反?还是怕被我知道?”

“……”

男人怒火中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呼吸越发急促。

她盯着他那双阴翳像是要杀人的眼看了会儿,笑道:“小唐总,殴打上司这件事我可以自己解释的,毕竟我生了这么一场大病,眼看着就命不久矣,还莫名其妙丢了养病的工作,而您只是面皮微红呢。

生病的这些报告呢,我都有,你们对我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呢,我也都有记录,就看小唐总敢不敢和我这个专业人士打一场官司了。你呢,也不要想着抢走我手机销毁这些证据,这儿我都有备份,并且也和亲近的朋友有聊过、发过。我呢,一旦出意外,他们啊必会联想到您的,您不要太感谢我。”

“咯咯——”,是牙齿碰撞咬合的磕响。

顾知寄不为所动,静静站在原地等。

“好!好得狠!不愧是两年就打出名律声响的顾大律师!”

桌子被拍得“砰砰”响。

唐淙活到三十,从未有哪一刻被这么拿捏过,只恨自己懂了点法,听得懂这该死的女人话背后的深意,有不可宣泄的把柄在其中。

他气得掀了办公桌,一桌的东西全翻到在地,价值不菲的青花瓷杯碎得稀烂,瓷片溅起划了顾知寄一手的血。

彻底疯了的男人也没好到哪去,右手裸露的臂弯除了带黑色护腕的地方没有伤到,其他地方都是青筋暴起,血红一片。

鲜血从他臂上汩汩地流下,全被黑色护腕吞噬,直到护腕被血浸透,颜色变深,热意变凉,他才极不舒服地扒拉了两下。

顾知寄也是在那时看见了这位近两年都没露过右手的手腕里面藏着的东西——

常年不见光的手腕,是病态的白,上面附着零星黑点,像面积稍大的黑痣,又像胎记。

潦草几眼,根本看不清,也不等她看清,男人慢慢冷静下来,左手攥着黑色护腕,沾染一手的血,神情森冷,和刚才疯魔暴怒的样儿状若两人。

“想要离职是吧?”他阴着脸说,“可以。”

顾知寄没说话,等着他后面的条件。

“你自己在离职原因上写因违反职业道德以及过度关注上司私生活被发现,出于愧疚难当主动申请离职。”

顾知寄道:“若我说不呢。”

“那你就留下来,给我干到死!”

假象只维持不到一秒,男人就对着她阴恻恻地嘶吼道。

“哦……好。”

失血加本就破败的身体机能导致顾知寄脑子阵阵发晕,甚至出现了短暂耳鸣,不想被他看出来,也懒得和再他争论不休,她强装无事走出办公室,在一众看戏好奇的目光中走出写字楼。

正式离职那天是个大晴天,5月15日。

阳光很好,月亮也很圆,她躺在不算宽敞的出租房里久违地念起了一个人。

是很想很想的那种。

就连被他无厘头丢下、被他食言约定滋生的苦恨都抵不过那一刻的想念。

所以在收到傅慎然说淮大法学院招教师消息那刻,她回了淮林。

十七八岁向往的城市,让她在不满二十七的年岁里吃尽了苦头,再也没有容身之处。

十五六岁坚持的梦想,在成年后的职场里也一一消耗殆尽,再也提不起当年那份热情。

七年,人的一生会有多少个七年。

顾知寄不知道。

117。

昏黄的灯打在书桌上,落下一片阴影,顾知寄在一轮光圈里敲下三字。

一百一十七个案件足以囊括这整个七年,也足以结束这七年,代号118的案件像鱼刺一样至今卡在她喉口,取不出咽不下,放不了也脱不了。

“叮。”

手机铃声响起,是118案件的咨询人。

【寻亲人-满夏】:顾律师,听说你出院了,好些了吗?

【嗯】

【直接说事吧,比如你六月份的时候为何要瞒着他们回家,又比如你在报案时是否存在没想起或者没说的细节……】

顾知寄善于把重点抠出来,然后静等对方的回答。

【寻亲人-满夏】:我们见面说可以吗,顾律师,我在淮林县。

顾知寄没同意,她们就像以往线上咨询那样一问一答,一问一答。到最后,顾知寄也忘了这场咨询到底是她的责任,还是她零星的热情在作祟,又或者是满夏姑娘的事了。

满夏姑娘,原名黎夏,2003年冬出生在溪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2010年夏被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孩协同拐卖,时年不满七岁。

于满夏的记忆里,那年夏天是浑之不去的汗热和潮湿,是父亲支着小摊卖小菜,母亲吆喝着收钱找零,豆大汗从他们脸上滴下砸在她手上,她好奇地抬头,拿起母亲给自己扇风的小蒲扇想要给他们扇风去热,被送走顾客后的母亲看见,摸了一把她的脑袋,又递给她几张一毛钱的小票,笑着道:“囡囡热着了吧,去那儿买支冰棍解解渴,买完就回来,不要走远了哦,不然爸爸妈妈就要找不着你了。”

年轻又模糊的面孔笑着,说着,一度成为她拾荒生活中捡到的最好的发光石,舍不得卖出去,舍不得拿出来,最后只能捂在心间的年岁里看着它渐渐褪去光泽,然后不停地去翻,去想,去念,去记。

母亲指的方向,有个行动的单杠小车,小车后座放着一个散发冷气的白色木箱。

那日是赶集日,小小的她在父母鼓励的眼光下迈动了走向远方的步子,追上了行动的小车。然而,小木箱里没有她想要为父母买来解渴的冰冰凉凉的水,就在她拒绝不了小贩想要强行卖她冰棍的热情时,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拉住了她,解救了她,带走了她。

男孩的手在汗撒的天是冰凉的,左手腕上敷着的布斤也是湿冷的,连带着她也开始凉下来。

“我家里有冷水。”

比母亲的笑还要深刻的是男孩的这句话,她曾在无数个惊醒的黑夜里,叫喊着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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