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起来那天是元宵,小家伙正抱着猫站在中岛旁翘首企盼上面白滚滚的汤圆。
这天也是江桕收到匿名短信的第十六天。
第一天是除夕,短信显示:“除夕快乐,窗外烟花很美”,配图是郊外绽放的烟花。
——她没有回家过年。
从短信中得到信息,江桕陪她用短信的方式聊了一晚上。
第二天是春节,短信显示:“新年好,要快乐”,配图是雪地拜年的简笔画小人。
——她来坪京了。
淮林近几年少雪,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在向他报备。
第三天是正月初二,也是舆情爆发的第一天,短信显示:“别担心,注销账号”,配图是他的账号界面。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短信只剩“别担心”“我没事”“有按时吃药”这样的苍白话术,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配图依旧是他未注销的账号,只不过内容变成了他不同时间段的回复评论,像是在控诉他没听她的话。
而他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认她的安全。
正月十五,元宵,吃汤圆团圆。
经过两周,顾知寄饱受争议的热度渐渐下去,她却在这样团圆的日子冒了头。
账号因为设置只有关注才能评论的机制,她这十来天涨粉无数,也正是因此,由她帐号发出来的一篇自述霎时又掀起一番热潮。
“我叫满夏,溪南凛冬的某一天,我出生了,面庞青紫,没有哭声,接生的阿婆断言我活不过这个冬天,让家里早做准备。
父母一边怜我,细声唤我囡囡,一边狠拍我,要我大声哭泣。
然而,我自幼不会哭,不会闹,不会跑,不会跳,父母为此给我取名黎夏,希望我活过每一个立夏。
溪南的冬天很冷,父母把我放在心尖的炉口炙烤。溪南的夏天很热,父母把我放在蒲葵叶下吹风,就这样我活到了六岁。
六岁那年夏天,我在蒲葵叶的风里学会了走路。
父母怜我,把我放在肩脊,带我去赶集,去见屋外的世界。
他们顶着日头卖菜,汗湿满身,却心疼我这蒲葵叶下长大的小孩,给我一把小毛票,笑看我去买冰棍解渴,嘱咐我不要走远,不然他们要找不着我。
我嫌他们豆大的热汗打湿我的手,略过了他们熟知的卖冰棍的单杠小车,跌跌撞撞走向卖冰水的人家。
我被同龄的小孩牵住。
我跟着他,慢吞吞地走着,想起父母的嘱咐,我又回头。
父母席地的小摊前迎来两位新顾客,我想为他们吹风的蒲葵叶被收好放进了布袋,我想为他们解渴的小毛票被新顾客平了账。
他们丢了我。
我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我死在酷夏。
我从未出过远门,赶集是第一次,此后每天都是第一次。
从南到北,从牛车到火车,从毛胚屋到垃圾山。
我快要死了。
我是个病秧子,我卖不出钱。
我是个害人精,有人替我被卖了出去。
六岁那年夏天很冷,比凛冬雪日融化的天还要冷,我不想要为父母解渴的冰水了,我想要回家,想要蒲葵叶,想要煨在胸口的环抱。
七岁那年冬天很热,我在漳北高烧不起,酡红着脸躺在桥洞下,遇到一个小女孩,她有一双灵动的眼,面颊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她的心很软,她被我的模样欺骗了,和当年我被买冰水的小男孩牵走一样。
她在酷寒的冬天陪我度过七岁的生日。
她被卖了,在我生日的第二天。
那年,她也才七岁。
我自幼孱弱的命脉在离开父母后,变得格外强劲,熬走了她,也熬走了那一家三口。
我被丢弃在荒山,那里熏天的味道是寒冬的风都掩盖不住的,那里有一个靠山生存的阿婆,她带走了我,她养大了我,她离开了我,我学着她拾荒的佝偻样,养大自己。
我找着家了。
在我二十六岁这年。
家里没有父母,只有两个小孩。
他们是吸干我父母血肉长大的小孩,他们是背负我父母血愿长大的小孩。
他们要找到自己丢失二十多年的姐姐。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陪着他们度过我的二十七岁生日。
距今,我离家已经二十一年了。
她也是。
我走上维权回家的路,在很早之前。
这条路不好走,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咨询的律师只能用律法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法律条文是什么样的,他们不能帮我,他们有自己的职业操守,我只有自己找到仇人,才能请他们代理。
我找不到。
我找不到拐卖我的人。
他们打扮过,出手老道,我怀疑我不是他们拐卖的第一个。
我找到她的父母了。
她的父母在找她。
我不敢说。
我说了。
在今年春节。
因为我找到人贩子了。
他们是我父母摊前的顾客,是带我回家卖我冰水的男孩。他们是万众瞩目的慈善家,是保障人权的知名律所领导。
夏天很热,回家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