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桕五岁那年启蒙上幼儿园,准确来说是四岁半。那时候的学校还没有那么严,也没什么不到多少岁不能上。
不过也正因他年纪小,又是早产儿,还胃口不好挑食,不爱告状不爱哭闹的性子,他没少被幼儿园里同龄的高胖小孩欺负。
四五岁的江桕比同龄的小孩都要瘦上一圈矮上一截,用老话来说就是一阵风都能吹倒,幼儿期的小孩又是不太能听懂大人话的,也分辨不出善和恶,对于时不时碰他一下就倒这事简直玩得乐不思蜀,快乐得比那时幼儿园仅有的一个滑滑梯还要好玩。
后来还是江母见着他身上的伤太过频繁,又新上加新才发觉不对,一番质询下了解到他在幼儿园受了不少欺负后,气冲冲带着满身是伤的他去了趟幼儿园大吼一通,给一帮小孩震慑住,这样的欺负才少些,但也仅仅只是不推倒他了。
不管是哪个阶段的小孩都极会看人眼色行事,江母的这一通出气越过了幼儿老师,自然引起老师的不喜,但老师也不会很明面地表露出来,只是在日常照顾,如吃饭、睡觉、上厕所什么的,有所怠慢有所忽视。
有胖小孩吃不饱,见到每天总是吃得慢还吃不完的小江桕就会自发帮他吃,这种抢饭的事也在幼儿园老师的眼中时常发生,然而却没有得到强硬的制止,因为他吃不完,所以理所当然让给吃得多的小孩,这没毛病,不仅没毛病,还很节约粮食。
直到某天,小江桕在饭桌上拿出江母特意给他热好、他喜欢的肉酱饼被抢后,他罕见地动手了,那瘦瘦小小的身板也不知道怎么突然爆发了,有力气了,打得那抢他吃食的胖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请家长,调解,道歉,带回家四流程。江桕少了道歉那道,江母脾性强势锐利,江父也同样不遑论,你家小孩天天抢我家小孩吃的,把我家小孩饿的不得不从家里带吃食,还想要道歉?没让你家补餐食钱就不错了,只是轻轻给你小孩打一顿,连个豁口都没有,还想要赔偿,难不成你家都是穷鬼饿死鬼投胎长大吗,就只知道从别人家拿吗。
没有哪家父母能接受自家小孩被欺负,一通理论一通维护,小孩上学的日子也算是正常了起来。
幼时的江桕虽然惨惨的霉霉的,却也不是个懦弱、忍气吞声的性子,他有一个极其宠他护他的家庭,给他反抗的底气。
日子也就这样晃晃悠悠荡到他上小学。八岁那年,他长高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不少,当然相比同龄人还是差点,但已然是能保护自己的小霸王样儿了。
抢我最喜欢的小熊铅笔盒?打。
偷我喜欢的晶码战士卡片?打。
说我矮冬瓜长不高想推我?打。
……
凡事能用拳头解决的,他都不多说二话,打不过就叫还在同一学校读六年级的姐姐来帮忙,就这么一通霸王行事,让姐弟二人俨然在里镇小学成为一代风云人物——学习好,打架棒,有苦衷,父母撑腰,学校帮理,谁也奈何不了……
直到江桕十岁那年。
十岁生日。在里镇的习俗里很重要,也叫整岁生日,寓意着圆满,也寓意着小孩顺利度过童年的关键期,基本上家家户户有小孩满十岁都会办酒席,请周遭的亲戚邻居来家里喝一杯吃一顿。
然而江桕的十岁并不圆满,也不像古话里那样欢庆。在他将满十岁的前两个月,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亲人,那个说进完这一批水果回来会给他带他期待已久的遥控汽车、给姐姐带城里最精致的洋娃娃的父亲永远沉睡在了回家的途中。
和母亲姐姐去现场领人时,水果的腐烂味充斥他的耳鼻,烂橘子、烂苹果、烂香蕉……他一生中从没有哪刻是那么厌恨这些他们家赖以生存的食物。
一堆腐烂物里携裹着他的父亲和那个被护在怀里仍旧撞坏了的遥控汽车和洋娃娃。
记忆里从不晕血的母亲昏了,记忆里温软胆儿不大的姐姐搀扶起了浑身是血的父亲,记忆里他被塞了自己想要的遥控汽车和姐姐喜欢的洋娃娃,记忆里遥控汽车、洋娃娃和父亲变成一个小土包,一起埋葬的还有母亲的强势、姐姐的胆小、他的胆大。
——[你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咯哈哈]
——[我有爸爸]
——[那你爸爸在哪,有本事叫他像之前一样来替你出头哈哈,你没有爸爸了,我都听说了哈哈,你爸爸死了,死了,略略略]
——[我有爸爸!]
——[那你有本事叫你爸爸来学校给我们看看啊,看看我们就信了,一个劲说你有有什么用,没有你爸爸,你什么都不是,还敢和你姐姐一起打我们,我打死你!现在连你姐姐也不帮你咯,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小孩害人精]
「我有爸爸的,他在山上的小土包里,我常常去看他的,我姐姐也帮我的,只是她上初中了,不和我在一个学校,我有人要的,我不是野孩子,不是害人精,我的妈妈和姐姐都在家的」
——“绪之,怎么又受伤了,是又和同学打架了吗,你少打点架,妈妈最近又要进货又要守店的,没时间去你学校找你老师和同学他们说理。”
——“小绪,你少打点架,姐姐最近要读书还要帮妈妈卖水果,不能去学校帮你打架,你一个人要小心点,别总是受伤,妈妈看着会心疼的,姐姐看着也难受。”
——“……”
午夜回梦,一句句自证,一场场斗殴,一声声劝诫,压垮了小少年单薄的背脊,也磨灭了小狼崽锋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