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最近很郁闷。
从她课间不叼着根狗尾巴草,不领着一众跟班四处游逛就能看出来。
郝闲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两支老式冰棍回教室,一根自己咬着,一根带着包装袋径直往趴在课桌上赖赖吊着的两只瘦白的胳膊上放。
被冰的一哆嗦的少女头也没抬,半支起身子就习惯性接过,拆掉蓝白色的袋子把内里的冰棍塞嘴巴里,整个过程眼睛也没睁开。
“你就这么在意那小哑巴?”郝闲见状,一把扯过她前桌的凳子坐到她桌边,边嘬边道,“或许人小哑巴根本没放心呢。”
“他这些天都没跟着我。”
就算那天她不让小哑巴跟着她,后面几天他都还是跟了,尽管她不带搭理他的,现在他不跟了,她反倒更不自在了,想来那天的动作真的伤着人了。
不过大小姐从小到大就没道过歉,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去解释,向来能说会道的嘴巴也像是被那根扎眼的黑绳子捂了一样。
“所以你这些天也不巡视领土了?”郝闲恍然,“要我说,跟着你的人那么多,也不差他这一个,你何必在意呢,要是你记挂着那天让人暴露了秘密,我帮你去道个歉就好了,他就睡我上铺,道个歉很快很方便的,也不会让其他人发现。”
他虽说也是镇上的,走读很方便,但他父母想着男孩子得多锻炼锻炼就早早把他送去住宿了,是以他认识那小哑巴比顾知寄还早,两人同寝睡上下铺一年多了,那小哑巴和全寝人说过的话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这也就是他一直叫人小哑巴的原因。
顾知寄没点头也没摇头,一口咬碎没味的冰棍儿后,叹息,“我就没遇着过这么能生闷气的跟班。”
到底还是郝闲见不得她这仿佛被妖精吸了精气的颓废样儿,晚间下晚自习见她被家里人接走后,他忙拉住那要往寝室楼走的小哑巴,把人带到晚上只有微微光亮的孔子园里。
孔子园,顾名思义里边立着一座高大的孔夫子,拥簇孔夫子的素黑墙碑自然也刻着和他有关的之乎者也。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名人名言坐落在四周,这儿是他们学校文化气息最浓郁的一地,也是他们这群半吊子水平的人在考试前一晚常来抱佛脚作揖祈拜的神圣之地。
这学习也不咋滴的小哑巴不常拜,要说郝闲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他每次来这虔诚三拜的时候,他都路过,次数多了,他有时候都怀疑这小哑巴是故意来看他好戏的,所以今天拉他在这地,也有一点他的私心在里头。
“那个,上周星期五的事,对不起。”
大小姐没道过歉,作为她最看重最要好的跟班郝闲也不遑论,道起歉来干巴又生硬,甚至像找茬。
小哑巴也没浪费这个称呼,在有些昏暗的园子里睁着双漆黑的眼珠静默地盯着人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直把人看得鸡皮疙瘩都冒起来。
十三四岁的寸头郝闲还没学会高中那插科打诨什么都不怕的劲儿,这时在这阴森森的园子里被他像盯唐僧肉一样直白又沉默地注视着当然害怕,再开口的声音都抖了不少,更不用说有心想去警告一番这小哑巴下周期中考前不要路过这的话了。
“那个,有些凉哈,我们先回、回宿舍。”
江桕看他搓膀子害怕又逞强着找借口的样子,也没揭穿他,转个身就朝园子外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真的太安静了,也不知道她那么一个爱说话的人怎么就非你不可了,惹我生气的时候,她都没这么在意过,还道歉……”
等出了园子到稍微亮堂的路上,郝闲才恢复正常,意识到自己丢了面子,他不算小声地嘟嚷着找场子,还没说完就见前头比他还矮半个头但在晚上气场十分唬人的男生停了下来扭头看他,他也下意识停下。
“怎、怎么?”
郝闲抖着嗓问了句,倒不是怕他打他,而是怕自己后边有脏东西,毕竟现在已经过了下课的点,学校里的人也都差不多走了或者回宿舍了,这条路上就他俩,要是有个什么鬼啊妖啊的,想也不想只能他回头去和鬼怪妖精打交道,然后死在前头,指望这个比他还矮还瘦的小哑巴肯定是靠不住的。
……
“他真这么说?”
隔天,一道神气十足的惊呼在敞亮的孔子园乍起,穿着连帽卫衣和灰棕色工装裤的少女揪了把孔子园的草,面带兴奋,一旁是顶着两个又大又圆的黑眼圈、半躺在石碑上一副没睡好的黑衣男生。
十一月初的天气转凉了,有些冷,男生合眼刚有点睡意就又被摇醒,有气无力地附和今天问了无遍的少女,“是是是,他说他没生气也不用我们道歉,他想和我们做朋友,今天课间操结束他就过来……”
好脾气地复述完,男生又有点生气,“你都不关心我,你都不知道我昨天差点为了他就要去跟鬼拼命了,我吓死了都,一晚上梦里都是在和男鬼斗……”
“嗯嗯,我知道,和男鬼斗智斗勇、神庙逃亡、地铁跑酷、天天酷跑嘛……”
少女从一把枯草里挑了个长得好看的干净的放嘴里叼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园门外的小路,她嘴巴没空,嗓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发声说着她耳朵都听起茧子的大逃杀跑酷游戏。
黑衣男生·游戏跑酷王·郝闲:“……”
“顾知寄我要和你绝交三天!!”
他一把站起,拍掉裤子上沾着的枯草,放下狠话转身就准备出园,然后就听那气得他半死下定决心要断来往的少女说明天周五,放学去她家玩这些游戏。
“!”
他郝闲是这么好哄、这么容易被游戏拖住脚的人吗?!
但少女也没再说其他的,就静静看着他身子一转愣是往园子里走了几步,才停下。
“他怎么还没来。”顾知寄憋笑,十分给面子地转移了话题,“该不会骗你的吧。”
“他要是敢骗我,我今天晚上说什么都要爬上铺去把他给宰了。”郝闲恶狠狠地说。
两人又等了几分钟,还不见人来,彼此对视一眼就朝园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