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雾茫茫的,给人的感觉和鲜红的卷面成绩一样沉重压抑。
“啊!要死了,我这周又没手机玩了!我的神庙逃亡啊,我马上就能跑到大绿钻石出现了啊,我的天天酷跑啊,我的坐骑……我要离它们而去了……”
一张卷面61的数学试卷铺在顾知寄桌上,发出哀嚎的却是郝闲。
顾知寄默默瞥了眼自己的72,满意地点点头,还好及格了。120分的卷面,72分及格,刚好卡线上,大小姐很满意。
“我能玩,去我家玩。”她如是安慰。
“啊!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你就算考个鸭蛋回去,你爸妈都会煮根油条鸡蛋给你凑个100分,不像我……等着我的只有竹笋炒肉,想死!”
郝闲的脑袋邦邦在桌上磕,越说越想死,班上和他同样哀嚎的不再少数,也有不少考得好的面露笑意和同样学的好的在交流错题,唉声、笑语遍布灰白绿的教室,唯有某个角落静得发慌。
顾知寄支着下巴往后瞅了眼,见人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也不打算再安慰这个脑子里只有游戏和想死的跟班了,拿起试卷径直朝后走去,然后遮住有分数的那面拍人桌上。
“数学多少。”
她光明正大地瞅着人桌上的一堆试卷,明明看清了那鲜红的69,也还要追着人问一句,好在人脾气好,心知肚明她的举动,也老老实实回道,“六十九。”
“噢,六十九啊,还行,不过我七十二。”她把自己带来的试卷翻个面,毫不害臊地说,“你这还差点及格,要不要我教你?”
刚及格的72教差三分及格的69,也不知道是越教越好,还是越教越有劲。
男生瞥了眼那张第一题都来回改了两三次答案才选对的试卷,点头道:“好。”
顾知寄心想,算他识趣。
达到目的后,她又开始翻起旧账,“上次推我那事——”
“对不起。”男生垂了脑袋,低着嗓子说。
眼前的脑袋圆圆的,黝黑的发丝被空气中的冷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根根小羽毛似的挠在她心间,说出的话也很软,软到让人根本提不起要和他计较的心。
顾知寄佯装被风呛了嗓子,咳了两声才硬着心肠说,“手伸出来。”
一只细瘦不算修长的手掌心朝上听话地放在少女跟前。
“啪。”
轻轻地一声响起,那只瘦弱的手纹丝不动被人交握住,握他手的女生面不改色地一说,“我原谅你了,但作为交换,你也要忘记上次衣服的事。”
“嗯。”
少年人的友谊来得很快,一次说话,一次对视,一次交手就足矣。
后来每节课下课,数学勉强及格的少女都借着给人补课的由头霸占人的课余时间,也不再去外面放风闲逛了。
直到某天,有人看不去了,直呼大小姐大名,说她重色轻友、喜新厌旧、判变组织,要绝交,才堪堪正常一点,不再卡着下课铃声就教室后边走了。
不过她不去了,后边的人倒是来了。
像土拨鼠一样闹腾的郝闲看着跟前两只凑在一起像班里尖子生一样讨论题目的脑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他抄起顾知寄后桌的凳子强挤进去说,要交朋友一起交,背着我偷偷学习算什么事儿!
然后三个臭皮匠就凑一起开启周一函数图像、周二机械运动、周三光合作用……周五放学穿街走巷到处跑酷、周末各回各家的日子。
周五放学,也是他们三个友谊小船翻涨的高峰期,这一天他们会去街巷串门、会帮顾母守店、会坐在店门口进行跑酷时长比赛、会咋咋呼呼闹闹腾腾,就连一向没什么情绪的江桕偶尔也会在这种竞速游戏里升起莫名的胜负欲和郝闲攀比斗嘴。他们嗑着瓜子、吃着小零嘴儿、烤着鸟笼子、玩着游戏、卖着东西,然后度过每个周五下午。
顾家父母也认识了这常来家里玩不太爱说话的小男生,也知道自家女儿为了他故意打架受伤、还得到了赔偿的事,更了解这男生被欺凌但条理清晰进行反抗的过程。
周末的时候,顾知寄和郝闲有时也会骑着自行车花二十来分钟去隔壁镇上的水果店看买水果的小商贩,陪他游刃有余地介绍、称秤、报价、收钱,然后等进完货回来的江母接手,再约着一起去爬山。
这个过程刚开始时,江母有过诧异有过不可思议,但最后都转化为感激和欣慰,只不过她天生性格就比较要强,也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在失去丈夫后这点更胜,所以她没明显表露出来,面上还是有点严肃唬人的,因此顾知寄和郝闲两人每次去的时候都要做一番心理准备。
江桕对他俩的到来一开始是很抗拒的,毕竟这儿的街里邻居不像柳镇那么和善好客,而且这儿还有张墙一家在,但说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的腿和自行车的两轮子,他也就会在他们来玩时带着他们避开点,不做扫兴的那个。
然后在不用守店的时候,他就带着他们去家后边有名的山林寺庙、田埂水溪玩,他的话也慢慢变多了,情绪也跟着丰富了不少,会和郝闲斗嘴,会时不时看着顾知寄就笑,会让她的每一句话都不落地,会在和郝闲斗嘴斗到面红耳赤时,拉她统一战线,会带他们站在无人的山顶放声咆哮,听山的回响,风的呼啸。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淌着翻了个年,新的一年,有人因为不停闹事又转了学,有人因为听信了谣言自发脱离了队伍,也有的人的铁三角关系更加牢固。
“那张墙又转学了。”郝闲是个小灵通,各方面都是,“他上学期才转过来的,这学期就又被学校劝走了呢。”
听说他把人脑袋开瓢了。这话郝闲没说,虽然学校封了消息,但有人就有传言,或多或少都会露点风声出来,信则有不信则无,没必要大肆去宣扬。
说完,他戳了戳一言不发的女生,不怀好意地挑眉,“人都转走了,你也不用天天守着那小喇叭了吧。”
是的,经过一个学期的打交道,他已经把从前的小哑巴唤作小喇叭了。
谁叫他天天和我斗嘴对着干呢。年龄随着头发又长了不少的平头少年郝闲如是论断。
“这不没守着他嘛。”顾知寄瞥他一眼,不是很在意,反倒提起另外一件事,“我怎么感觉最近跟我们出去玩的人少了。”
这事郝闲倒挺清楚的,“唉,正常嘛,毕竟人都怕那些神神叨叨的妄论,也不是人人都像你我这样不怕的。”
而且稍加了解就知道,那小喇叭一直带黑绳是真的,那小喇叭没爹也是真的,那小喇叭家养的狗咬过人也是真的……
这些都是初二上学期转来下学期就转走的劣迹男生留下的祸言。
“啧。”
大小姐不满,有点想发脾气,却在见着一个身影走过来时又转了话题,“明天又是周五了,怎么过?”
“学习。这学期要生地会考。”
郝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截了胡,听完更是眼珠都瞪大了不少,“小喇叭,要学你自己去学,我和顾大小姐不奉陪!”
顾知寄也是想说,不过就见她的新同桌把一张67,一张71的地理试卷摆她面前。67是她这个当师父的,71是她强硬收的数学徒弟最后成为每科学科徒弟的。
“……”
这样一对比,很有学习动力。试问哪家师父考得还比徒弟差!顾知寄奋发图强、咬书切齿拎着不情愿的跟班和快要翻她头顶去的徒弟又努力了两个月。
终于在这一次月考小测以80胜78.79的一两分之差超过跟班和徒弟后,松懈下来。
这时天也渐渐转热了,小卖部又有冰棍卖了,她给跟着她辛勤努力加课的两跟班每人买了支。
“怎么感觉你长高了呢。”
顾知寄咬着冰棍上下打量身边的男生,男生前不久还只到她下巴处,现在就和她一样高了,跟他说话都不用再微垂着眼,甚至有时还得抬眼,她有些新奇。不过也是,几人天天处一块,对长高长大这事的变化感知也弱不少。
“嗯。”男生过了变声期,嗓子比先前好听不少,低低的,轻轻的,有浸过冰霜水的清凉透亮,也有这四五月和煦的微风拂过心间的柔和,“还会继续长的。”
顾知寄笑,有些高兴,“那很好啊。”
郝闲听着莫名有些酸,愤愤咬了口小布丁泄气,“怎么不见你说我长高?!”
顾知寄瞥他最近长到一米七多的个子,端水道,“祝你俩明年都长到一米八以上好吧。”
“这还差不多。”郝闲满意了,也就不计较她的偏心眼了,放声道,“以后我俩照着你。”
顾知寄又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身上那股向来不落人的骄矜气势也顺和了下来。风轻轻吹过她颊边勾落下发丝,在将将碰到她唇边的冰棍儿时,被一只手轻轻接过挽在她耳后,只一下,那手很快就收了回去。她抬眼看去,男生虽没说话,可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水水润润的,盛着笑意轻缓地看过来,像在说谢谢你,我也有在一直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