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掉江桕的手跑去救人时,顾知寄没有想很多。
直到被江桕刺破人群的喊声惊醒,她才浑身冒起一阵鸡皮疙瘩,但来不及了,闯灯的小姑娘,疾驰的小车,初三那年被父亲保护的茫然……一切都在她眼前,迫使着她去行动。
被江桕护在身下的感觉,很温暖,也很安心,但迟来的后怕也犹如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心间,她闻到了铁锈的血腥味,和那年山林间被血浸透的土壤味一样。
那年高三,她和现在一样魔怔,邀她去山头玩闹见面,最后粗壮的大树倒向她时,他也是这样护住她的——用他的手臂护住了她的脑袋。
她总是这样的冒失。
如果不去救人该有多好。
这样她就不用再看着他躺在医院了,不用为女儿的泪水心痛不止。
可当看到十六七的小姑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道歉、反省时,她又觉得,或许这已经是很好的局面了,没有死亡,没有天人永隔。
只是苦了喜欢她的人。
如果有可能,她宁愿他不来,宁愿受伤的是自己。
“下次谁说你对我不好,我第一个反对,你自己也不许说……”她挤在他的病床上,和他聊起几年前那个夜晚未尽的话。
江桕伤了腿,被疾驰的车擦边撞到了,大概要住一两个月的院,听着她满是愧疚的话音笑了笑,“我自愿的。”
自愿对你好。
自愿用这具身体去保护你。
所以别愧疚,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好。
顾知寄哼哼,“自愿的,也不能受伤,我不喜欢你受伤。”
“大小姐,推己及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的。”江桕逗她,“笑笑哭得可真及时,刚好让你救了个小姑娘,也算是为笑笑积善缘了。”
顾知寄没被逗笑,反倒是瞪他,“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些了?人是你救的,要积缘也是你积的。”
江桕笑:“嗯,我们救的,为我们一家积好缘。”
“……”
“好了,别冷着脸了,等会吓着笑笑,你又要哭了。”江桕向上轻拉这她平直的嘴角,继续逗她。
“我才没哭。”顾知寄不承认刚见人从手术室出来,情绪失控落了泪。
江桕好脾气地承认:“嗯,我哭了。”
“……”顾知寄翻下床,“你真气人,我不和你躺了。”
知道她不好意思等江母过来,见他俩躺一张床上,所以找借口下去,江桕也没指破。
江母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过来时,已经过了中饭点。
“我和木木吃了饭过来的,笑笑一直哭,哭了睡睡了哭,我也不敢给她喂奶,怕她呛着,所以到现在她也没吃点东西进去。”
小姑娘来医院见着爸爸妈妈了,终于不哭了,江母把泡好的奶瓶递给顾知寄,顾知寄看着脸哭得红红的好不可怜的女儿,满是心疼,“乖啊,笑笑,饿了没,让你担心了,下次爸爸妈妈去哪都带着你啊……”
江桕怀里抱着小姑娘,顾知寄就坐在床边举着奶瓶喂她,余光见旁边站着的小孩眼里也满是害怕,她又把小孩揽进怀里,拍着小孩的背安抚小孩,“木木也吓着了吧,不怕啊,下次小舅舅小舅妈去哪也带着我们木木去,不让木木担心了……”
“嗯……”小孩眼泪都冒泡了,还忍着没掉下来,“妹妹一直哭,木木和外婆怎么哄都不行,我、我不想妹妹哭,你和小舅舅还、还来医院了,我、我好怕,我、呜……”
“没事,不怕啊……”顾知寄揉了揉他的脑袋,“小舅妈在呢,小舅舅也一直在,乖,不怕啊……”
一场似惊心动魄的意外在平安的安抚中度过,顾知寄又接到来自县里父母的电话慰问。
“桉桉,听说你们在医院,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妈妈明天过来看你们。”
“嗯。”
“……”
三言两语结束一场通话,比起初高中那几年,他们的相处要温和些。
少女时代敏感的心思,经过时光的打磨,也已经成为一道浅浅的伤痕,不丑陋,也不好看。
那时的痛苦走过长长的岁月,想起时仍觉得苦,顾知寄不想自己的女儿经历,江桕也不会她们经历,所以他去做了手术,他们这辈子有这么一个女儿就足够了。
晚间,两小孩被江母带回家,顾知寄留下来陪护,两人躺在单人的病床上细细聊着过往的小事、趣事,又聊到现在的生活:木木的妈妈怀孕了,江母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什么时候过去才好,毕竟他们这边也要两个小孩,还有木木是跟着去坪京还是留在淮林生活,以及笑笑什么时候能说话,是先学会喊爸爸还是喊妈妈……
他们聊了很多,聊到后面顾知寄声音都迷糊了,眼看着闭眼就能睡着,江桕放在她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哄她入睡。
天光大亮时,江桕仍清醒着,却还是在她醒来那刻闭了眼,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好在顾知寄也没那么好骗,自己洗漱完,替他擦脸时念了句,“身上很疼?我昨晚碰着你伤处了?”
“没有。”口腔薄荷的清爽和脸上温热的毛巾冲刺着他的大脑,江桕沉默了好一会才又说话,“满夏那个委托人和你还有联系吗?”
“有啊。”顾知寄说,“她在溪南找到自己的家人了,现在报案就差抓住那个拐卖她的嫌疑人了。”
江桕说:“那个人在坪京律所。”
很无厘头,是比起先前他提议她告诉满夏去坪京还要笃定确凿的语气。
顾知寄手下动作一顿,显然被惊着了,“你怎么知道,别是梦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