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臧的铩羽而归几乎在慕容恪的预料之中,他仰望着窗外青白的天空,再一次被无力包围。
慕容绍抱着自己的小木剑静悄悄地钻进卧房来,躲在屏风外偷偷地瞧着父王,见他形容日渐消瘦,心里慌慌的。
“阿绍怎么来了?”幼子的声音没有躲过慕容恪的耳朵,他温柔地向屏风外招了招手。
慕容绍见到父王对着自己小,小跑几步上前去,昂着嫩白的小脸关切地问:“父王今天好些了没?”
母妃说父王要静养,又怕过了病气给他和宝珠,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大哥院子里,每两天才能来见父王一面,往常这个时候大哥二哥都会教他习剑,这两日他们都有些忙,慕容绍一个人无聊,就偷偷跑来了。
“父王无事,阿绍不要担心。”慕容恪给他搓搓微凉的小手,俯视着幼子天真无辜的眼睛,心头切切而叹,此身终老,放不下的何止国,尚有家,长子、次子年少,幼子稚嫩,他之后,他们又当如何?
慕容绍很眼尖地发现父王不太开怀,小心地晃了晃慕容恪的衣袖,强打着精神说:“大哥和二哥新教了阿绍一套剑法,阿绍舞给父王看好不好?”
慕容恪笑着偷偷他的头应了下来,慕容绍很是认真地拿着自己的小木剑舞了起来,他年纪小,尚未完全开始习武,但自小像两个兄长一样听着父亲的丰功伟绩长大,一直立志将来要成为像父王一样的人,做大燕的能臣悍将、慕容氏的匡扶之人。
待一套剑法舞完,慕容恪赞赏地给儿子鼓了掌,他压下喉内的咳意,道:“这套剑法虽简单,但阿绍运剑之时行云流水,可见下功夫了,不错,是我慕容氏的好男儿。”
慕容绍擦擦额头的汗,骄傲地说:“那是,我可是最像父王的,当然是最优秀的。”
刘长嫣端着汤药进门来,正听到父子两个的对话,见到慕容绍那个神气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慕容绍确实像极了慕容恪,从端正的容貌到内敛的性情,无一不似,独这偶尔的臭屁模样,却不是慕容恪小时候会有的样子。到底是小儿子,自小受惊父母兄长疼爱,有几分娇濡自大是情理之中,而这是儿时的慕容恪不曾拥有过的,好在生母高夫人教会了他平和,也才有了今日的慕容恪。
刘长嫣吹凉了汤药,亲自服侍慕容恪饮下,慕容绍见到母妃前来,立刻表示要把刚才的剑法再给母妃演示一遍,刘长嫣知道这臭小子讨夸赞上了瘾,和慕容恪相视一笑,让他尽情舞来。
窗外凉星孤月,寒鸦寥寥,室内春暖如旧,笑语欢欣,流转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岁初之始。
慕容暐在闻知慕容恪病重时,心里总悬着一丝生机,这半年来他频频令太医对慕容恪延医问药,可是这个月太医每回宫复命一次,他的面色就更沉重一分。
那个又迎来春雪的寒夜,慕容暐再次过府探望慕容恪,现下骨肉之间多少殷诉都是徒劳,无论终慕容皝之世,还是竭慕容儁一生,放不下的都是燕国江山,慕容恪亦然,他最后一次牵住慕容暐的手殷勤嘱托。
慕容暐含泪,“侄儿都晓得的,叔父安心就是。”
慕容恪深深叹了口气,安心与否,身后之事他都无能为力了,他向慕容暐轻轻摆了摆手。
待慕容暐离去,刘长嫣进了卧房,她坐在榻前给慕容恪掩了掩被角,在他睁开眼睛时,侧开了头,不欲他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
“阿陵......”慕容恪轻轻唤她,伸手为她整理鬓边发,明眸若水映出那年桃红柳绿时节的少男少女,“这一世有父母爱重,兄弟相敬,儿孙相亲,余生有你相伴,无憾矣。若说有何遗憾,只遗憾不见,盛世江山中美人如玉。”
他心疼地摸着刘长嫣的面颊,那许多年的缺憾复涌上心头。
刘长嫣泪下,俯身趴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慕容恪覆手拥住她,就这样渐渐闭上了眼睛。
后世历数五胡将帅,首推者前燕战神慕容恪也。恪自少时从军至逝,历燕帝四朝,经南北战火,草创燕国疆域泰半,三十余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歼灭环敌横扫辽西,连战鲸吞中原半壁,拔鲜卑慕容出辽西数百里之地为魏晋乱世第一强国,战多以弱胜强,以少胜多,赫赫不可胜数,无愧为十六国第一名将。哀其英风天妒,不以假年,薨于慕容蒸盛之时,昔矣!后世论言:慕容氏自龙骧以来,世豪东夏,其子孙俱英朗雄杰,偿恪而不死,更得明主事之,与吴王垂左提右挈,驱驾才俊,混一之业,指顾而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