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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芙蕖渡我(正文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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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那一日迟满受了天道众仙一遭暴击之后。

那法术非等闲之术,他便就此脱离仙道,真身难复。只能进入六道轮回。

幽冥界首,重重诡雾之中,立着一个半实半虚的影儿,他左顾右盼,脸上写尽茫然,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到了哪儿。

正是被鬼差勾了魂魄的迟满。

牛头马面上前与他说清楚了前因后果,他顿在原地呆楞,众鬼卒纷纷上前,将他手脚捆住锁链,牵入阎王殿。

之后就见殿上阎罗王一遍遍翻过他的生死簿,最后定下罪来,“迟满,你生前有一宗叛离爱侣的罪孽,本王遣你下九层地狱受刑十载,届时可消业障,再将你投胎转世,好生过活。”

迟满听见这话,似梦方觉,便想起那时候——

我刚满十六,连天道众手下一员小兵都算不上,次次跟随众仙降魔都不过隐于背景板中。

黑云压城,狂风翻涌,有一恶神持剑而出,煞气腾腾。杀尽围剿在前的天道众,显不尽的威风。

那恶神就是芙蕖。

我看他第一眼就被勾了魂魄。要说他当年,柳月眉、狐狸眼、翘鼻头、樱桃口,活脱脱一个三界第一美人。却被天道冠以魔头的称号。

这事儿不巧我也知晓,他乃天地仙灵气长成,故而天生大法力。天道不过是畏惧他,因此定要除之。

那时我天真的想,若哄他自废了修为,只做个凡夫,天道何以再惧怕他?何以令他香销玉损?

那般好风貌,死了当真遗憾。

后来师尊派遣手下去往他身边做个奸细,好叫玉贞派门夺得头功。

一众师兄战战兢兢,莫有敢言。

“你们一个个这般怕死?老子真是白白养了你们一帮饭桶!”师尊厉声喝道,嘴上这样说,却不见的亲力亲为,他不是怕死又是怎的?

满堂肃静,我上前一步,“弟子愿往。”

旁人看了,高声颂我乃勇猛之士。只有我自个儿晓得,我并非万死不辞的高尚品格,只是心中藏了一丝靠近阿修罗的私欲罢了。

之后假借躲雨闯进他洞府,被人家一下扑倒。近瞧了面貌——柳黛如烟眉带俏,肌如凝脂欺花笑。

“你是哪个道派来的?”他厉声追问。

我却趁机欣赏他绝世荣光,偷嗅他身上味道。倒一下忘了那刻命在旦夕,不觉看得痴傻了。

心道有这么一刻与他接触,我就是死也无憾,便不理他的质问,只心口如一道:“好漂亮。”

那凶煞的恶神愣半响,竟就红了脸,放了我。

再之后,也因父亲大病,也因我急于盼他只做个凡人,半真半假的,哄他交出了混元珠。

接下来的事自不必多说了,天道依旧不肯放他,我为他拖沓半年时光,却不想他不肯弃我。

最后一刻我说尽决绝的冷话,望他死前也好杀我泄愤。

却不曾料到,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唯独对我最是温柔。

总之我们两人,各有报应。

如今我的报应这不就来了?正如他当年独自走上黄泉路,今日我也该受此番刑狱苦。

于是终还是叩头,高声向阎王唱个喏:“罪民甘愿领受。”

*

话表那一日老仙君前往玉贞山,与芙蕖说清楚了迟满该消业障方可转世,转而又问他:“你可有阿修罗世的记忆了么?”

芙蕖一怔。

记得,相当清楚。继而点点头。

“那些个事儿老夫不巧也知道些。”老仙叹口气,替迟满解释道:“当初他并非存心叛你,是想你做个凡人不再受天道迫害,却不料弄巧成拙了。他对此悔恨莫及,方才又寻你转世。你莫要怨恨……”

“不怨。”

芙蕖笑一笑,急打断仙君话头,“先生即便不说这些,我也不怨他。那时候本是我一厢情愿的,又何来怨恨他之说?”

眸间浮起一层水雾,望向孤零零立在滂沱大雨中的坟冢,片刻后垂首低眸,脸上泛起圈圈红晕,笑得些许羞涩,“勿论前尘,今生我总要嫁给他才算圆满。”

说到今生,狐狸也恼自己。都怪从前愚笨得很,意识不到迟满为何总跟着他做个跟屁虫,不知人是暗中护他周全,却傻得认为人家是故意搅扰他复仇大计。

此时才知那个迟满也是轴,只为他芙蕖一人所倾倒,陪着颠倒乾坤未讲过一句抱怨,冲撞天道受得一身狼狈,也不曾说过一字后悔。

“对了,先生。”芙蕖忙拽住老仙君的袖口,问:“他这业障须消到何时算完?”

“十年。”

芙蕖惊一下,又沉默了,须臾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掉下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仙看他一眼,道:“你莫不是着急与他重逢,等不得十载?”

芙蕖抹去脸上泪水,摇摇头。

可叹红尘多波折,鸳侣情深缘浅薄。

前有迟满等他百年才有重逢,如今双鸟又被迫离分。莫说等待十年,就是再等百年,他又如何等不得?

只是听说那九层地狱折磨人的酷刑多,想到迟满要受那等皮肉之苦,他这心里便如坠入了千斤顶,实在压的难受。

“他是受我所累才死了,如今我却连替他受苦的资格都没有。”芙蕖哭哭啼啼着。

老仙君却笑了,安慰他道:“不苦,不苦,他不会受苦。”

芙蕖抬头再看他,颇为疑惑。

仙君道:“他是得道的圣体,便是肉/体具损,也有一丝圣气庇护,再苦的刑罚用在身上,也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说着,笑看芙蕖道:“你这下可放心了?”

听了这话,芙蕖方破涕为笑,猛点点脑袋。

“既已放心了,你且莫要守着尸骨空余悲,这样只是在枉费迟满一番心血。”

顿一顿,掐指算了算,道:“十年过后,迟满将投胎人道,届时老夫去与阎王请个情,免去他喝孟婆汤,许他带着记忆转世,你们也好再续前缘。”

一听这话,芙蕖仿佛得了圣恩般高兴,就要跪下。

仙君忙扶起他,笑道:“你现如今已经是自由身,又无师尊管束,又无天道众追捕,何不振作精神,好生过活。”

经这么一提点,芙蕖方才顿悟,他与迟满还有一番至长安安顿的诺言在前。

当下也不再烦恼,也不踌躇,谢过仙者后,打点行李往长安去也。

后来几天,思来想去,还在那春阳楼遗址上又盖起一座酒楼,名唤“元满楼”。只因迟满生前爱饮酒。

那人爱什么,他便尽做之。

此后就如母亲从前那般,以凡人之貌做起了一个酒楼的掌柜,隐于人世。

只待那故人回。

*

光阴迅速,历夏经秋,十年如一日的且这般过了,芙蕖日日坐在顶楼窗台前,见了些寒蝉鸣败柳。

这日,终于见远处一团迷雾,是老仙驾鹤前来。

刚闪身进屋,仙君也不绕弯子,只说道:“今日戌时迟满将要降世,你且早些闭店,快往江南去。”

“江南?”芙蕖疑惑。

仙君点头,“老夫早日得了消息,迟满要投去江南一户商贾之家,那胎原是一位不得宠的小妾所生,就是留在她身前也不过是个庶子。你就打发她些银两保她半生富贵,要来胎儿自家抚养便可。”

芙蕖听了,忙记下地址。继而唤了屏风后的人一声,“元妹!快来!”

一位靓丽非常的女子揭帘,急急走来,细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哥哥,叫我来何事?”

原是那玉贞派小师妹,自芙蕖回了长安盖了这元满楼,他便还是将混元珠炼化回了小师妹,有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作陪,这十载也才没那么孤独。

“我要去迎迟满回来,这等大喜事,怎能不庆祝一番?”

“真哒!”小姑娘也欢呼雀跃起来,“满哥要降世了?”

“自然是真的,”芙蕖笑笑,在她脸上抚摸一把,“去后房挑只肥硕的猪,宰了今晚煮肉肉吃。”

“好嘞!”

小丫头平日里就盼着吃猪肉,可哥哥只许过年才宰猪,今日有这等口福,当下就迫不及待的往猪圈跑去了。

却说十殿阎罗府内,奈何桥畔。

迟满受了十载酷刑,疼倒也没多疼,只是受累。

这身儿受苦,就无有闲暇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与芙蕖的前身记忆,也有些许不清明了。

他探头往忘川河中瞅了一眼,血黄色的水镜面正上演着属于他的一段红尘路。这是他最后一遭再忆前世点滴,待看完,饮了那孟婆汤,他便与那人再无瓜葛。

他看到,芙蕖多时厌弃他、少时才欢喜他。那时节的他也实在不争气,常被芙蕖牵着鼻子沉浮不定,陷入爱而不得的窘境难以自拔。

一幕幕一帧帧历历鲜明,奇的是此时他却只当看了一出他人的红尘,仿佛悲不是他的悲,喜也不是他的喜。

原来迟满此时正是脱离六道,心也同身躯一般不过是虚无,故而不受情欲所束缚。看见再多,心中也难有波动。

反倒还气绝了自己,生前竟是这等便宜倒贴货?也难怪人家芙蕖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随着他在芙蕖怀中闭上眼那刻落幕,水镜归于平静。

冥界大美女孟婆这才攸然飘来,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汤,“快喝快喝,后面还有鬼排着队呢,休要磨蹭了!”

这杀千刀的婆娘,仗着自己长得美,就不给“客官”好脸色瞧。

迟满瞥她一眼。还没芙蕖十分之一的漂亮,不对,千分之一都没有!

好男不跟女斗,懒得跟她理论,接过她递来的汤,正要喝。

忽听见远处有人高喊:“孟婆子!且慢,留那人一步——”

迟满霍然抬头看,就见一白须老者驾鹤赶来。

咦?这人好生面熟。

迟满疑惑半响,终于想起这个老东西不就是那年中秋会上的说书先生么?

说来若非他怂恿芙蕖去往玉贞观求道,往后好些祸事还不定会发生。

故而不给好脸色,嗤斥道:“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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