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一声怒斥截断了高肃的话。
谁也没想到向来寡言的太傅裴牧居竟说话了。论资历,如今的朝堂上,只有他能和高肃并举。这会儿,他气得颤颤巍巍地走出几步,道:“如今山河破碎,受蛮族凌辱,尔等没有一丝羞耻之心,罔顾前线将士浴血杀敌之心,竟已谈起了求和。耻辱!耻辱!”
他脸色发白,几要站不住。裴寒鸣急忙上前几步,扶住自己的老父亲。
不料裴牧居竟一把将他推开,质问:“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裴寒鸣四五十岁的年纪了,当着满朝公卿的面被自己父亲训了一句,一时颇觉难堪。
裴牧居已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环视众人,眼中仿佛燃着滔滔怒火:“偌大朝堂,竟只有谢相一人坚持与蛮族作战,我大晋何至于此!”
“裴太傅,”高肃方才被斥,看不出丝毫着恼,甚而还反过来安抚他,“我们也是为百姓考虑。这仗再打下去,把国库彻底拖垮了,那往后的赈济、抚恤,还有修路修桥各项工程,怎么办?”
看裴牧居还要说话,高肃又将话锋一转:“若太傅和谢相坚持,老臣倒还有个主意,不如向温总督催发急令,命他尽快剿灭同州的那支突厥。他的折冲军不是向来号称无往不胜吗,没有总是缩在城内的道理。只要同州的突厥退了,那么这盘棋也就活了一半了,战事也能尽快了结。那这军费支出,老臣想尽办法也得凑出来。若是他不听旨意,那么便可见其忠心多少了。如此一来,陇州的结解不开,求和便是最好的选择。”
裴牧居听了这话,像是终于觉得顺耳了。谢临渊只觉太阳穴一阵突突,正要开口挽回形势,却听得沉默不语了许久的皇帝开口了:“准,这道公文就由江参政拟吧。”
“臣遵旨!”
江初年应得极快。谢临渊抬头朝皇帝望去,只见到一张平静莫测的脸。
朝会散去,皇帝没有再把谢临渊叫去单独议事。
谢临渊难得将心事显露在脸上,不顾其他同僚如何,面沉如水地独自朝政事堂走去。可到了地方,他却忽然止了步子,站在院中,没有进屋。
风卷着雪花在天地间乱转。来往的官吏见谢临渊这般情状,本想劝他先进屋,但一看他面黑如煞神一般,都不敢上前了。
守在偏房的书办陈仲希早听到了下朝的动静,不时往外头张望。猛一望见谢临渊不声不响地站在院子里,他吓了一跳,急忙抓起一旁的伞小跑了出去。
“老爷,怎么站在外头?”陈仲希小心翼翼地把伞张了过去。
谢临渊问:“你觉得这天冷吗?”
陈仲希被他问得一愣,嘿然一笑:“怎么不冷呢,卑职才出来这会儿,就觉得手指头都要被冻掉了。”
谢临渊沉沉地叹了口气:“京城如此,何况陇州?这样逼人出兵,不反也要将人逼反了。”
陈仲希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但谢临渊已就着他的伞朝屋中走去。
陈仲希是个脑子活络的,走这几步路的功夫,已大概猜了个原委,待进了屋中,才小心问道:“老爷,是其他大人们要温总督出兵?”
“不错,”谢临渊站在炭盆前,伸出手靠近热源暖上一暖,“财政艰难,我怎不知?但一旦谈和,我只怕这难处就不止是出在财政上了。”
一时,屋中只余炭火烧得旺的噼啪声。
陈仲希眨了眨眼,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大着胆子开口:“老爷,卑职曾听过一则关于温总督的轶闻,或许会是破局的关键。”
“哦?”
陈仲希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是坊间的一些传闻,说温总督虽是个狠角色,可他……惧内。”
谢临渊的眉头皱起来,像是不满他在这般要事上提起此类空穴来风的风月之谈。那袁家旁支的姑娘,分明就是个呆傻的哑巴,有何可惧?
陈仲希忙道:“老爷别气,传闻有时并非空谈啊。这位温总督确实去哪都带着他那哑巴妻子,就连这次去陇州也是。这京中茶坊酒肆都编了好几轮的故事了。卑职也是男子,所以冒昧揣测,温总督对他妻子的情谊,想必是不一般的。夫人她……也是出身袁家,或许可以请夫人……”
陈仲希最后一句话说得扭捏,只因他知道自家老爷和夫人已做了几个月的陌路人了。
谢临渊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松开,若有所思。听到最后,他叫陈仲希凑近些,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