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芹菜。
夏雨向陆一鸣介绍了人，然后对陆一鸣说：“我来做饭吧，你来招呼招呼他们。”说着，走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芹菜，进了厨房关了门。
陆一鸣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菜就不见了，他拘谨地看着，门口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陆檐看着已经宕机的陆一鸣，气不打一处来，立即笑了笑，招呼禾玉禾黍先坐。
又过来在他爸耳边说，“人家爸可是集团掌门人，你行动起来好不好，不要给人家看笑话，你要是不给力，我和禾黍的事情可就有点难办了，他可就这一个孩子。”
陆一鸣脸色铁青，“大过年的，你是成心让我难堪是吗？”
“是你让我带禾黍回来的，怎么？看见他爸也来了，不愿意了。”陆檐强词夺理，“早晚的事儿，趁着过年才好解决不是？”
陆一鸣头大了，他还没彻底接受呢。但人家来都来了，没有退路了。
他笑了笑，走过去，坐在禾玉边上，问：“路上堵车吗？”
禾玉看着他，蹙了一下眉，说：“还好。”
“工作呢？”
“还好。”
“工资呢？”
“我不缺钱。”
正在一边泡茶的陆檐，禾玉边上的禾黍：“………”
陆檐特别尴尬地回头看了看他俩，那俩大眼瞪小眼，再看禾黍，禾黍的表情像是脚趾抠地一样，难以形容。
明明都不爱说话啊，为什么要安排在一起聊天？
陆檐把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坐在了禾黍旁边，沉声说：“我们去厨房吧。”
“好。”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两个人一起去了厨房帮忙，夏雨看见禾黍来了，让他出去，他难为情地说了理由，夏雨愣了一下，便再没说什么。
于是，三个人就一起在厨房里忙活，夏雨一会儿说：“听老陆说，陆檐住酒吧那会儿你们就认识了啊？”
洗菜的禾黍和切肉的陆檐对视一眼，想不到陆一鸣竟然记得。
“是啊，那时候就认识了。”禾黍说。
“哦，这样啊，那也算是十年长跑啊。”炸小黄鱼的夏雨说。
那两人同时愣住了。
十年啊，真是一个沧海桑田的数字。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厨房里爆炒的声音渐渐小了的时候，刚好七点，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夏雨端着最后一道红烧鱼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
陆一鸣站起来招呼大家入座，禾玉被安排在了陆一鸣旁边。两个中年男人隔着一盘糖醋排骨和一道红烧鱼，各自沉默。
陆一鸣给他倒了杯酒，禾玉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陆檐碗里。
陆檐愣住了，看着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禾玉。
“开那么久的车，”禾玉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多吃点。”
陆檐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禾黍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一下陆檐的膝盖。
陆一鸣看了看禾玉，又看了看陆檐，然后拿起酒杯，朝禾玉举了举。
禾玉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两个不善言辞的人，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
窗外的石榴树枝上挂着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倒数，十、九、八、七……零点的钟声敲响，一切的一切都在一顿饭里被说尽了。
大年初一，外面都是雪，他们早起拜了年，拿了红包，吃了饭，陆檐便开车带着禾黍去他小时候玩过的地方，上学的地方依次看了一圈。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停在一所小学门口。
门卫不让进，陆檐趴在铁栅栏上，指给禾黍看。有些东西倒是还和记忆里有些相似。
就比如：
那个篮球架，他上五年级的时候扣篮把篮板扣碎了，被罚站了一整个下午。
右手边那条路走到头，是操场，他每次跑八百米都抄近道，体育老师追着骂，操场边上有一排柳树，他小时候总去那儿捡知了壳，攒了一整个夏天，后来全被他妈当垃圾扔了。
他说了很多，声音很轻，在回忆。
禾黍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没有篮球架，没有柳树，也没有知了壳。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的童年，好像自己也拥有了这些。
陆檐说着说着停了，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操场，说：“哎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都大变样了，回去吧。”
禾黍没动，指了指铁栏杆，问：“你现在还翻得动吗？”
“我现在可是大好青年，不翻墙。”
“那我翻。”禾黍完，就挣脱了陆檐的手，攀着栏杆，一跃跳进了学校里。
“你墨迹什么呢，快点啊。”
陆檐目瞪口呆地看着禾黍，随即他伸手指了指禾黍，“你不乖哦。”
禾黍挑衅他，哼了一声。
“你等着，我这就翻。”陆檐被激起了斗志，也翻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一起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散步，禾黍便走进了陆檐的童年。他们逛了很多地方，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六间教室，图书馆，天台走廊，最后去了操场。
“回去吧，”沿着跑道走了一圈之后，陆檐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冻死了，我的耳朵都快冻掉了。”
禾黍没动，只是转过身，看着陆檐。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和他上次在横店给陆檐拔掉的那片雪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张被转了十多万的热搜图——陆檐闭着眼睛，睫毛上落着雪，他的指腹停在那一小片凉意上。
后来网友把它P成了无数个版本，加了烟花，加了婚纱，加了白发。
他看着那些图，没有觉得困扰，只是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是一个人。
新年的第一天，他是幸福的，他的至亲至爱都在他身边。
“你看着我干嘛？”陆檐问。
禾黍一句话都没说，凑近吻上了陆檐的唇，蜻蜓点水，然后无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陆檐瞳孔一缩，满身震撼，他听得很清楚。
下一秒，他俯身吻了上去。十年，他终于听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