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鹭在和我说话。
它没有张开它的喙。也没有它的声音,这种文字或者意识,直接在我脑中形成。
这是仙人的力量吗?
钟山否定了我的疑惑。
它瞧不上那些修者,认为它们不过是造物的玩意。可它却又对某个存在隐隐期待。
我无法去触摸钟山的玄妙。
钟山不会允许我尝试解构它。
我与白鹭也双足行于林间,期间偶遇奇珍异兽,我唤不出称号,却又知晓它们避难于此。
它们久未见人类,好奇之余却又忌惮,藏于叶隙窥我。
我之存在,渺小如砂砾,却也能引得探寻。
我想,它们定是将我与别的什么混淆了。定是那些修仙者。毕竟我们生着同样的皮囊和血肉,偏偏修仙者能够上天入地,纵火操水,法术繁多。
灌丛与树木向我的两侧退让。
它们在为白鹭行方便。我是白鹭的客人,也是钟山的客人。所以也为我行方便。
走出树林后,我便知道,我的奇缘还没有结束。
胸膛有洞者,三足者,独眼者等等众余,皆赤身围坐篝火旁。约莫二十余人,围在一起,却并不用嘴交流。
我能听到它们的交谈,它们早已知道我将来做客,特意留出一个位置,供我和白鹭入席。
篝火的火光在我和白鹭雪白的羽毛上跃动,我感觉不到应有的灼热和滚烫。
这些奇遇,让我感到如梦似幻。我应该是在做梦吗。
可什么样的梦,才配得上这样奇妙又光怪陆离的体验?
胸口空洞的人递过来一个木头酒杯。这些人高大,修长,使用的酒杯我得用两只手捧着,才能勉强端稳。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些微粘稠,却是剔透的紫色,注意到其中浸泡的圆润颗粒的瞬间,酒香充塞脑海,以一种庞大的信息的方式将我的思维占据。
我感到眩晕,并且不由自主埋下头,将杯中那难以下咽的,十分有弹性的流体吞入腹中。
什么是弹性,什么是流体,我来不及理解那些超越我认知的信息,双眼便被黑暗覆盖。
随后,我听到了我的身体砸落草地的声音。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金色的麦浪中。头顶是一排白鹭。
秋季的寒冷完全无法在我身上作用,我脚上依旧没有谢,我也依旧衣衫不整,皮开肉绽,血液凝痂。
可我的双眼却看不见了。
我知道,我失去了双眼。
可我却又知道麦浪是金色的,头顶飞过的是白鹭。
“我的女儿啊!她在那里!”
“定是山精将她捉走了去!鞋子都没穿上!”
村民的声音和形状穿过麦浪向我涌来,我看到了父母的眼泪,以及村长藏在背后的绳子。
我知道他们已经为我指好了嫁人的地方,知道聘礼多少,知道嫁妆几何。
我什么都知道。
“天呢!她的眼睛!”
“定是被山上的精怪吃掉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们在担心,我这样算不算损价。村长已经拿上绳子站在了我的背后。
我,无法说话。
我和谁达成了协议。
我无法对任何人讲述梦中的遭遇,无法看见世间一切,但我却拥有知晓一切,理清因果的能力。我的手,能理清所有的因果线。
于是,我呼唤了与我契约的那只巨大的白鹭。
我不记得协议。可是我的能力却又让我能知晓一切。
所以我才能呼唤你,真正的仙者。
异常巨大的白鹭降临了。它的庞大,它掀起的风浪,将村民,将父母掀翻。
他们不说话了。惊恐地看着我。我的母亲,我的父亲,甚至双手合十,祈祷我不要被抓走。但只是希望我能换得不错的价格,好让他们享福罢了。
我是商品。
但现在不是了。
我乘白鹭,驾云而去,留下白鹭仙人的传闻在民间流传。
谣传的版本,现在已经变成我驾白鹭从天而降,降服山精了。
荒唐也。
凡间诸事我已抛之脑后,而今,我只是区区寻疑解惑的隐世道长而已。
与我作伴的,仅有白鹭与青苔,以及日复一日的露水生活。
我不说话,我也看不见,我也不需要进食。就这样维持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扫去门前青阶的春夏秋冬。
直到缘来再也不来,我才得以于临终提笔,写下这册奇缘记。望流传后世,或者,去到它应该去到的人手里。
你说对吧,白发的凌氏女儿。
——南柯道长留
凌安怀瞧着册子里的文字眉毛紧皱。她捻着自己青黑的头发,扬起稚嫩的脸,将这本奇奇怪怪的册子塞回母妃的藏物中。要是教书的曾姨知道她又逃课跑这里来,可得打她手板子了。
于是她悄悄地,蹑手蹑脚地退出书房,关上了存放一篇奇游记的房间门。
多年,或者说在无数个轮回后,凌安怀从记忆中翻出这一小小的片段时,才会惊觉,原来当时离突破口仅只有一步之遥。
可惜接触太早,可惜她明白太晚。
好在,那位南柯道长,那位缘来白鹭,那位钟山的山神烛九阴,都等着凌安怀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