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青色的房间，屋内昏暗到没有一丝光亮。

淡粉的烟在房间里缭绕，伴随着床榻上的人惊厥声弯弯绕绕。

凌安怀依靠着一张木制太师椅，白发垂肩，眼神黯淡无光。她手里把玩着一袋水烟，这是上界特有的产物，是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和痛苦的药物。

她已经给床上呻吟的顾修服下了。近四日，顾修一直都是如此梦魇缠身的状态。

凌安怀彻夜守着。分明是修仙者的无垢体质，却还是能看到她红色血丝的眼球和青黑的眼底。

“凌安怀，”忽阑子从屋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桃霁岚，“我来吧，你去忙你的事情。”

凌安怀闻言将疲惫的目光落在忽阑子身上——忽阑子断发了。她只留下来那根发辫，境界仍然虚浮，但至少比以前更稳固了。

但忽阑子看她的眼神，仍然失望。

看上去忽阑子妥协了凌安怀的软禁，妥协了和凌安怀走一条路，实际上，忽阑子只是想知道，凌安怀到底想要做什么罢了。

她在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但她仍然看不懂凌安怀到底想要做什么。和这些妖怪，和那些奇怪的人混在一起，制造混乱，制造战争，制造各种死亡和罪孽……

“好，”凌安怀勉强撤出一丝惨白的笑容，起身时，桃霁岚快步上前来将她搀扶，“顾修醒了，告诉他不要离开浮空岛……”

凌安怀思考着剧情，她有预感，该来的始终会来。

“如果他非要来，就告诉他——”

封琚月掳走了尤凊，毕竟是凌安怀身边的人，没道理不带走审讯一番。

被带回鸿泽城的尤凊并没有被“特殊照顾”，而是跪在城主府大殿，由李摩诃的剑压着脖子，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剑尖压在匍匐跪地的尤凊后颈。

魏槐在一旁紧紧抓住捆仙绳的仿制，眼睛充血瞪着尤凊。

他认得尤凊，当年大盛会的第一名，更是凌安怀和封琚月的大师姐。至于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协助凌安怀为非作歹的帮凶，他始终想不明白。

也是。封琚月都想不明白，他又怎么可能清楚。

他一路跟着磕磕绊绊走过来，也还是不清楚。

就像他被仇今岁蒙在鼓里，被那场滂沱的大雨遮蔽了双目，被凌安怀的背影，刺入胸目。

胸口的，那根被扎进去的刺现在还在疼痛。

苏青禾或许放下了，随着远去的棺椁和小船。

可魏槐还在燃烧，以自身的仇恨和愤怒为柴薪。

封琚月从旁经过时，他也仍然没有遮掩的意思。或许他早已做好了，与封琚月的抉择背道而驰的准备。

李摩诃，这个刚正不阿的家伙，这个誓要斩除天下诸邪的家伙。

她来到这个混浊到所有的一切都搅成一团的上界后，她心中评判正邪的天平已不再公正。她的双眼为追寻某人而蒙蔽，像极了某位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慢条斯理走到大殿白玉台阶上坐下的家伙。

封琚月就算如此，也不见得疲惫在她身上体现。她只是怀抱着刚刚进入金丹，已经可以化形的波斯，蓝紫色眼睛如同覆海的星野，压得尤凊喘不过气。

过去她就读不出封琚月的内心。那时是一片平静且庞大沉稳的汪洋，如今的，是澎湃喧嚣的大海，是要吞噬淹没一切的海啸。明明有着如此强烈的情绪，明明如此可怖，尤凊却仍旧只能阅读到死寂。

或许是封琚月那颗心早已死去，又或者，死寂的是自己的未来。

“大师姐……”封琚月开口了，吐字缓慢清晰，却也让尤凊更加焦灼，“您回承天峰后，可有一次去宗主，去朱寒青师姐墓前悼念过？”

这是什么问题？

尤凊惊惑抬头，冷汗淌在地板上。明明抬头就可能被李摩诃的剑刺穿后颈，可她却还是因为如此问题，惊疑抬头。

封琚月摇头，声音平静地道出事实：“你一次都没有去过。你曾向安怀，向我，表达过对朱师姐的怀念。”

“那你为何，一次都不曾去墓前看望？”

“是因为，其实你们在宗门中交集不多？”

“还是因为……”

“朱师姐的病就是你们一手造成的？”

“栽赃陷害也要有个限度封琚月！”

这不像封琚月会说的话。李摩诃和魏槐很了解，这只不过是试探。两人交换眼神，只是静默，等待封琚月的下一步动作。

背后定有东巽的谋划。

这两人现在是铁了心要以尤凊作为突破口，把凌安怀，把浮空岛一切的秘密和真相从那高天之上拽下来。

尤凊读不懂封琚月，但她能去窥探李摩诃与魏槐。

她要以这俩作为突破口，去认识封琚月的想法。

可惜这一步也在计划之中。

“听不到了吧，什么都。”

封琚月站起身，波斯跟在她脚边，雪白的毛发扫过水墨晕染的裙摆，异色的瞳孔领着那位掌管着星海银河的封琚月踏步而来。

尤凊用力甩头挣扎，哪怕脖子好几次被李摩诃悬于其上的剑尖戳破划伤，她也使用浑身解数想要摆脱掉身上的捆仙绳仿品。

她惧怕的不是听不见心音，而是封琚月啊！

封琚月慢慢走来，蹲下身。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是压迫感十足，让匍匐的尤凊瞳孔震颤，抬头对封琚月那对眸子对视上时，从脊背传来熟悉的恐惧与寒毛倒竖的感觉。

可恶……凌安怀的大业，她们的【真实之路】计划是绝对不可以被封琚月知晓全貌的——

“自杀也没用，”封琚月就这样淡淡的，慢慢地伸出手，如同触碰物件一样端起尤凊下颚，在她预备自毁神魂前，用一根漂亮的白色锁链，无形锁住了尤凊的神魂，“你是不是忘了，我好歹也是鸿泽城城主。想要抽走你的神魂，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我到现在还放任你有自我意识，不过是念及你也曾是承天峰的大师姐，是我的大师姐，凌安怀的大师姐……或许还是朱寒青师姐的大师姐……”

封琚月虽是这么说，眸子却也是冷得彻骨：“所以，要么倒戈于我，要么神魂被我送去炼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