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仿佛没有尽头。沉重的脚步声,担架的吱呀声,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在这封闭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又撞在夹逼的宫墙上反弹回来,形成令人窒息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血腥味、汗味和宫墙深处散逸出的陈腐檀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气。陈今浣感到脚下地面似乎在缓慢旋转,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好饿,他想吃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沉重的宫门无声开启,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庭院。此处远离了太液池的血腥狼藉,也避开了前朝大殿的庄严肃穆,是宫城西侧一处较为僻静的苑囿——西内苑。庭院里古木参天,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掩映着几座飞檐斗拱的精巧殿阁。檐下悬着罩纱宫灯,光线昏黄柔和,将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染上一层暖意。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些,带着草木夜露的微凉。
然而,这表面的宁静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虚假。庭院入口处,两队金吾卫如同铁铸的雕像般分列两侧,覆面甲下的视线冰冷地注视着进入的担架队伍。墙上牌匾漆色半旧,院门洞开,里面几间厢房透出昏黄的光。早有数名身着素色宫装的侍女垂手侍立在门内两侧,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如同批量烧制出来的瓷偶。
整个西内苑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肃杀之中,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将诸位安置在听松阁。”内侍监的声音在寂寥的庭院中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抬手指向庭院东侧一座被高大松柏环绕的两层殿阁。阁楼窗棂透出微弱的烛光,在浓重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幽深。
金吾卫将担架抬进听松阁便离开了。阁内早已布置妥当,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气味。几张铺着素白锦褥的软榻安置在宽敞的厅堂内,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乌木药箱和铜盆热水。数名太医署的医官垂手侍立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在太液池畔时多了几分拘谨和惶恐——显然已得了严令。
医工们合力将担架逐一放在软榻上,内侍监站在厅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安置好的伤者,最后停在陈今浣身上。
“陈仙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带着回响,“太医署会竭尽全力。陛下有旨,命仙长亦在此静养调息,一应所需,自有供奉。” 他刻意停顿片刻,那双阴寒的眼睛直视着陈今浣,“此间事了,陛下自会召见。在此之前,望仙长安心休养,莫要擅动,以免惊扰圣驾——可记住了?”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百医宴可余有残羹剩饭?我饿了。”
内侍监见他答非所问,不禁蹙眉,思考片刻后还是微微颔首,转身带着手下人马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留下了一室死气沉沉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