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泠秋看见了歇息于蒲津渡客栈那时的画面——

五行剑的剑穗扫过青瓷碟边沿，几滴残酒顺着穗须滴落案几：“你既知百姓视你如虎狼，当初为何要吞那万人血醢？”

“自然是饿极了。”陈今浣将陶埙抵在唇边，吹出半声不成调的呜咽，“师兄可尝过挨饿的滋味？不是辟谷三五日的清修，而是连草根树皮都被抢光的荒年。”他忽然将埙身倒转，裂痕里的积灰簌簌飘落，“饥民挖坟刨墓、易子而食时，连骨髓都要敲碎了吮。”

李不坠的指节轻轻叩击着刀鞘，一下一下相撞的脆响中，男人抓起酒壶仰头猛灌，喉结滚动间溢出句含混的质问：“易子而食……那婴胎呢？”

“甜的。”少年忽然展颜，“刚成型的骨血最是鲜嫩，像剥了壳的溏心蛋。”

——以及，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生吃个人，我很抱歉……呼呼…哈哈哈…不好意思没绷住。”

泠秋的瞳孔骤然收缩，视野里那片猩红并非餐桌上的烛光——是血，是冬儿胸前绽开的血花正顺着陈今浣的触须倒流。他喉咙里爆出一声扭曲殆尽的低吼，额角暴凸的青筋和被冷汗浸透的鬓发，昭示着那撕裂魂魄的剧痛正从虚幻直刺现实。

“咳…咳咳咳——！”

隔壁软榻上，于雪眠破碎的咳嗽声，精准地砸碎了青年道人理智的边缘。那声音虚弱，却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苦，与记忆中冬儿病重时的呛咳声，在泠秋崩溃的识海深处骤然重合。

咳嗽声在听松阁凝滞的空气里骤然炸开，如同投入深潭的砾石，击碎了某种无形的屏障。那声音干涩短促，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每一声都牵扯着她单薄的肩背剧烈耸动，断腕处被艾灸烟气笼罩的创口也跟着抽搐，几缕黯淡的靛蓝蚀痕在焦枯的皮肉下不安地蠕动。

这破碎的声响，穿透了弥漫的苦药气与艾草的辛辣，也精准地刺入了另一个维度——那片由信念残骸与绝望冻结而成的灰烬之海。

灰烬深处，泠秋的意识与理智正被撕裂。他看见漆黑的触须化作飞矢，深深扎进小妹瘦弱的胸膛，胸前绽开的绯花顺着那些触须倒流。鲜血——滚烫的、刺目的猩红——如同泼洒开的朱砂，从那小小的、单薄的布衣下迸溅出来，瞬时间染红了陈今浣的侧脸，也泼溅开一片浓烈的赤色幕布，遮蔽了他所有的视野。

“冬儿！！”

一声绝望的嘶吼卡在他喉咙深处，只化作无声的抽气声。他想救下小妹，身体在冰冷的灰土上猛地弹起，却又绷紧如石重重砸落。散乱的长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眼前唯余那片不断扩大的、令人窒息的鲜红。那迸溅的血液仿佛溅到了他的脸上，带着生命消逝前最后的暖意。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真实且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泠秋紧贴地面的脸颊上。

不像是大脑捏造的幻觉，也非这片灰烬之海应有的凝结物。它带着微弱的体温，迅速渗入皮肤，留下一点清晰而突兀的湿润感。这触感好似一道精准的电流，转瞬间贯穿了他被痛苦和恐惧麻痹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