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直呼其名的诘问引得身后宫人的吸气声此起彼伏，胶冻般的空气又将那些惊恐的吐纳混合，揉杂成要命的窒息感。

“放肆！”内侍监尖利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他深紫的身影幽灵般无声滑至陈今浣侧前方，那双冰水琉璃珠似的眼睛此刻寒意凛冽，直欲将人冻结。“御前狂悖，污蔑圣躬，当诛九族！”

陈今浣看也不看他，视线如同生了锈的铁钉，穿透晃动的冕旒珠玉，牢牢钉在阴影中那抹诡谲的唇线上：“诛九族？好啊。先把我旁边这位断了手的小祭品，还有那边咳血的‘替死鬼’观主，一并算上。哦，对了，”他偏过头，目光侧向半跪在地的李不坠，“还有这位骨头快散架的‘柴火’，李大捕头。九族够不够？不够再算上昨夜太液池里烂成泥的那些，如何？”少年语速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惫懒的戏谑，字字句句却如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挑开昨夜尚未结痂的疮疤。

殿内侍立的宫人犹如泥塑木雕，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半分，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的帘幕隐约晃动了一下。阴影中，那抹薄唇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不再是单纯的诡谲，更添了一丝玩味，一如高踞蛛网中心的猎食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网中挣扎的飞虫。

“朕非李纯，又是谁？”圣人的声音不再是三重混响，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温和，“陈卿这般伶牙俐齿，可是颈间的禁制力道不够？”那声音顿了顿，无形的威压如同有生命的潮汐，悄然加重了一分，又缓缓退去些许，像是在刻意玩弄着网中猎物的承受极限。

“朕坐在这龙椅上，看这长安城，看了许多许多年。看它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看它疫疠横行，饿殍遍野。看忠臣碧血染丹青，看奸佞笑语踏白骨。看得久了……”话语间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承载了千载光阴的腐朽，“便觉得，这人间烟火，王朝更迭，说到底，不过是一局棋。棋手换了又换，棋子生生死死，棋盘还是那张棋盘。太虚大尊如何，芸芸众生又如何？朕所求的，无非是让这盘棋……下得更‘有趣’些。”

他话锋陡然一转，那股温和的疲惫瞬间被冰冷的漠然取代，犹似暖玉骤然化为寒铁：“昨夜太液池，就是一步‘妙棋’。旧子清出，新局待开。陈卿，还有诸位……”冕旒后的目光如刻刀划过阶下狼狈不堪的众人，“你们都是这新局里，不可或缺的‘活子’。”

“好一个天地为局，众生为子。”陈今浣的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锣，却轻松地穿透了那沉重的威压，“你既给我带上禁制，又让我随意解除，莫不是想让我这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出‘噬君’？”说着，他的手指搭在了颈间禁制的绳结上，眼底饥火重燃，“龙肉是何种滋味，我还真想尝尝。”

冕旒珠玉后，那抹薄唇的弧度貌似被这句话微妙地熨平了，不再有玩味，只剩下一线深不见底的漠然。短暂的沉寂被内侍监尖利如裂帛的声音刺破：“逆贼！殿前护卫何在——！”

殿柱阴影里，数名覆甲持戟的千牛卫向前踏出一步，甲叶摩擦声如同群蛇游过枯叶。戟尖寒光汇聚，森然指向阶下四人，空气瞬间被金属的锐气割裂。

“退下。” 御座上的声音平缓地传来，不高，却完全压制了内侍监的厉喝。千牛卫的动作戛然而止，杵在原地像被钉入地板的铁桩，唯有戟尖寒芒兀自吞吐。

“陈卿的胃口，倒是随了本事，越发大了。” 冕旒珠玉微微晃动，阴影下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距离，落在陈今浣沾着干涸血痂的嘴角，“只是这龙肉，金贵得很，也烫嘴得很。吞下去，只怕陈卿这副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身子，立时就要炸了。”

陈今浣的手指依旧搭在酢浆草结的末端，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缂丝织物下，那圈禁制符咒如活物般搏动的炽热。圣人没说错，这副千疮百孔、塞满了太虚秽物的皮囊，确实像是随时会崩裂的样子。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