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卿——或者朕该叫你长生主?” 御座上传来的嗓音平淡到让人不寒而栗,“听闻钱神认你为主,与你有契。既然如此,你还这般畏首畏尾,是在惧怕何物?”
“长生主”三字,让他搭在《钱神大经》封皮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滑腻似活物的触感此刻更显阴寒。翻开的书页上,流淌的金色纹路像是感应到了他心绪的涟漪,流淌的速度骤然加快。
“陛下说笑了。”陈今浣并未抬头,视线黏着在阿宝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肚腩上,那肥腻的皮肤下,被强行烙下的钱神之印,在痴愚的混沌中灼烧出刺目的光斑。“名号不过是过耳的穿堂风。至于钱神……”他指尖萦绕的秽气悄然转向,丝丝缕缕的黑线钻入《钱神大经》书页间流淌的金色纹路,“‘不知’认的不是主,是魂。一道沾着铜臭和血锈的魂。”
秽气与金色纹路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些金纹如同拥有生命的水银,在书页上缓缓蠕动、分合,散发出一种让人心神摇曳的微弱光芒。
与此同时,陈今浣的皮肤下似有金溪流淌,深黑的眼瞳里映出点点碎金,随即又被更深的漩涡吞噬。他嘴唇无声开合,念诵的并非任何已知语言,而是无数细碎重叠,带着金属刮擦和空境回响的诡异音节。这些亵渎的音节从他齿缝间溢出,在空旷的大殿里低徊萦绕,与阿宝的惨嚎交织成一曲毛骨悚然的葬歌。
他那肥胖的肚皮骤然向内塌陷,貌似被底下的某种力量被强行抽走。阿宝翻滚挣扎的动作瞬间僵直,喉咙里的惨嚎变成了窒息的咯咯声。他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水囊。原本饱满鼓胀的皮肉迅速失去光泽,变得松弛,布满了类似产妇妊娠纹的沟壑,紧贴在萎缩的骨骼上。油腻的皮肤表面,飞快地析出一层细密、黏腻、闪烁着污浊金属光泽的汗珠……不,不是汗,而像是某种被强行榨出的,凝固的油脂。
俄顷,不可思议的一幕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那些油脂纷纷汇聚凝固,竟变成了一枚枚新铸的开元通宝,叮叮当当掉落在地。铜钱撞击金砖的脆响拖着绵长的尾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反复弹跳。
每有一枚钱币落地,阿宝庞大身躯的塌陷便加剧一分。油脂榨尽后,松弛的皮囊如同劣质的麻袋,软塌塌地覆盖在萎缩的骨架上,青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刻的、干涸河床般的褶皱。涎水和血沫的混合物,在他歪倒的脸颊下积成一滩粘稠的泛着微光的污渍。
殿内侍立的宫人,泥塑木雕般的身躯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从未见过此奇景的他们不禁想要发出惊叹,却只能将抽气声强压在喉咙深处,化作喉头不受控的滚动。千牛卫握紧横刀上前一步,覆面甲下的视线凝固在满地散落的开元通宝上,那些新铸的铜钱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油脂光泽,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暖黄。
内侍监深紫的身影幽灵般立在御座旁侧,双瞳冷冷映着地上那滩迅速干瘪的皮囊,以及皮囊旁散落的、尚带余温的铜钱。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旋即恢复成无波古井,唯有搭在拂尘玉柄上的食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镀金滚边。
他眯起眼仔细审视那些铜钱——从其制式来看,的确与今朝的钱币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