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雪眠迟疑了一下,咬着唇,慢慢将那只被污血和泥灰糊住的断腕挪开些。包裹的布条早已看不出原色,边缘渗出的液体结成了深褐色的硬痂,混杂着灰尘。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轻微腐败感的腥锈气味隐隐透出。
陶罐倾斜,辛辣味撞入鼻腔。浓稠药酒浇上断腕的刹那,于雪眠疼痛难忍,抽气时齿缝间嘶声尖锐。那不是寻常烈酒剐蹭皮肉的疼,是滚烫的活物钻进骨头缝里噬咬。断腕处的靛蓝蚀痕在翻卷的皮肉下疯狂扭动,像是被投入滚油的蚯蚓,瞬即盖过了断骨本身的钝痛。她眼前炸开一片靛青与猩红交织的乱星,身体本能地向后缩,脊背撞上冰冷土墙,震落的墙灰犹似死皮。
陈今浣的手稳得骇人。沾满泥污血痂的左手铁钳般扣住她小臂,不容半分退避。右手三指并拢,探入陶罐,捞起一捧浑浊药酒,带着沉淀的渣滓,狠狠按上那团沸腾的靛蓝。
“忍。”他只吐出一个字,指腹发力,顺着腕骨断裂的狰狞茬口向上碾去,一捻一拉,将侵蚀入骨的菌丝生生拔掉,激得于雪眠一声痛呼。药酒裹挟着黑红污血和靛蓝粘液,滴滴答答淌下,在积灰的地面洇开深色污迹。
李不坠靠坐在歪斜的药柜旁,看着陈今浣近乎酷刑的清理,脑海中构思了许多措辞,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句低骂:“你轻点会死?她手都断了……”声音虚弱,没了平日的暴烈,只剩脱力后的沙哑。他尝试挪动左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彻底放弃。
“柜底有生肌散,白陶瓶,自己拿。止不了疼,防溃烂。”对方罕见地没有反唇相讥,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从后院井中打来清水洗去酒液,又在内室的矮柜中取出个装着药膏的小瓷盒,为少女的伤口敷上药膏,再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起来。
男人不服气正欲辩驳,忽然捕捉到药铺门外传来一丝不寻常的响动。他放在身旁的大刀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刀身的暗红经络剧烈跳动,似是某种预警。
“有东西。”李不坠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下意识抓起刀柄,牵动左肩伤处,一阵钻心的抽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他试图拄着刀撑起身体,动作却因脱力而滞涩,刀尖在积满厚灰的地面拖出一道断续的凹痕。警示一出,众人的视线齐齐转向洞开的门洞。那里,被晨光切割出的方形光斑边缘,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着光线的质地——不是人影晃动,而是空气本身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一股温润厚重的沉水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蛮横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瞬间压过了药酒的辛辣、阿宝身上散发的油脂腥臊以及满地尘埃的霉味。这本该是宁神静气的雅物,此刻却暗含着致命的危险。
泠秋倚着冰冷的土墙,半阖的眼帘下,眼珠艰难地转动。他嗅到了那沉水香,也嗅到了其中一丝独属于豗溃子的不祥气息。疲惫不堪的道心深处泛起一丝微澜,是吴命轻?那个在太液池畔最后时刻悄然隐入阴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幽魂般的佹道人?他为何此时现身?是敌?是友?是为了他那未完成的交易……还是那高踞御座之上的“棋手”,落下的又一颗探子?
未几,那片荡漾的空气涟漪终于凝实,一道高大削瘦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阳光,徐徐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