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只有高处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欧阳壬指腹无休止地摩挲案面木纹的沙沙声。那声音单调、粘滞,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如同某种冷血生物在黑暗中舔舐着自己的鳞片。
“三坊之地……” 欧阳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不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而是连成了一条缓慢流淌的脓痰般的浊流。他依旧没有抬头,视线焊死在倒映着灯火的案面上。“疫气深重,秽物横行,化为不毛……此乃大祸。” 他枯枝般的手指在某道深刻的划痕上反复摩挲,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滋啦”声。“金吾卫折损过半,录事房主簿王槐……”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殉职。差役、坊正,连同染疫百姓……十室九空。”
他的手指在酸枝木案面那道最深的划痕上停住,指甲抠刮着边缘翻起的漆皮。那双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视线终于从案面的倒影中拔起一寸,越过堆积如山的寂静,落在陈今浣沾满泥污血痂的衣襟上,那探针般的目光试图刺破布料,挖掘深藏其下的符盒轮廓。
“东西呢?”不是询问,是催逼。
陈今浣知道,他说的是那个被自己藏在阿宝身上的乌木符盒。
但他并不打算正面回答,深黑的双眸对上案后隐现的幽光,没有闪避,也无波澜。“郎中大人,” 略显弱气的嗓音在狭小的斗室中荡开微弱的回响,“那盒子沾了太多秽物,怕污了您这暝晖斋的清贵地气。我把它……留给一个更安稳的去处了。”
“安稳?”欧阳壬干瘪的嘴唇抿成一道向下撇的深壑,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知是怒是悲,“老夫倒是好奇,此时的长安城,曷以得安?”
“郎中若想知道……便让我见见天猷降世除魔安邦将军——您侄女欧阳紧。”陈今浣岿然不动,手肘依旧支在膝上,深邃的黑眸映着案后那张枯如橘皮的脸,以及左眼下方那道细微蜿蜒的灰绿脉络。那脉络似乎随着欧阳壬情绪的波动,几不可察地搏动了一下。
“镜中?原,漠北。”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冷的柳叶刀,精准地切入这片凝滞的浊流,“死风割体,盐雪蚀魄。令侄女好手段,重伤初愈,竟敢只身踏入此等绝地,寻那东西的根脚。”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案上空旷得令人心头发紧的血色端砚和开叉的狼毫,“此举粗莽,但依我的了解,欧阳将军并非有勇无谋之人——难道说…是郎中您亲手给她递的引魂香,送的渡厄舟?”
“放肆!” 一声低沉的怒喝并不是来自欧阳壬,而是斗室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踏前半步,是先前引路的熔爪卫。覆甲的手按在顿地的戟杆上,肩甲狻猊兽吞口边缘的熔爪痕在昏光下泛着哑光,戟尖残留的最后一点污秽早已被鳞甲灼蚀殆尽,只留下冰冷的金属反光。面甲视孔后的黑暗锁定了陈今浣,一股无形的煞气压了过来。
欧阳壬却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幅度很小地摆了摆。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那熔爪卫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瞬间定在原地,按在戟杆上的手背青筋贲起,又缓缓放松。斗室内沉重的压力为之一滞。
老郎中的视线终于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回陈今浣身上。那目光不再浑浊,反而透出一种被剧痛淬炼过的、冰锥般的清醒和疲惫。“根脚?” 他嘴角缓慢僵硬地向上扯动,牵动脸上深壑般的皱纹,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那东西……有根脚么?它自梦里爬出,啃食心念,披上官袍告身,便成了规矩。规矩——何须根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