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映照出自身那团摇曳的、带着毁灭冲动的火焰。
接纳。映照。不迎不拒。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整个意识空间的光线开始急剧变幻,灰白的盐晶背景如同劣质的油彩般剥落溶解,露出底下更深邃、更混乱的底色——那不是单一的盐原景象,而是无数光怪陆离、相互叠加又相互侵蚀的破碎画面:闪烁的霓虹招牌与古旧的飞檐斗拱交错;流淌的数据洪流冲刷着冻结的盐雪;扭曲的非人轮廓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蹒跚……浑仑觋蚀穿世界隔层后,不同时空的“内容物”正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姿态,在这片失去“锁”的心象渊薮中,疯狂地淤积、碰撞、融合。
光。
光怪陆离,支离破碎,蛮横地刺入李不坠几近崩散的意识。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前一刻还是纯粹意念层面的搏杀,下一刻却被亿万片色彩与形状的碎片硬生生塞满了感知。高耸的盐晶碑林扭曲、溶解,森然蚀孔里渗出的不是灰绿湿痕,而是粘稠猩红的液体,带着汗馊与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淅淅沥沥浇淋下来。脚下意识之沼翻涌起浑浊的泡沫,浮沉着半截闪烁的霓虹灯管,几块冻结着枯黄草叶的盐壳,还有一片飞檐斗拱的残骸,木雕的狴犴兽首在污浊中龇牙咧嘴。
世界隔层如一个破洞的水泡,被其内部另一个完好的水泡顶起。
李不坠奋力抽回意识,感官被强行按回躯壳,带来溺水般的窒息与沉重。他急促地喘息,冷空气裹着盐粒和尘埃灌入肺腑,刮擦出火辣辣的痛。身体恢复了知觉,手臂沉重,怀中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依旧存在。陈今浣的头颅沉沉地压在他肩窝,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破碎的赭衣下,黏稠的秽浆正缓慢渗出,滴落在他臂弯,凉得让人心悸。
抬起头,陆离光影刹那间消失。脚下,仍旧是那片绵延无尽的盐原。
灰白吞噬了时间。他尚未从意识深渊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中完全抽离,感官还残留着盐晶崩裂与意志灼烧的幻痛。并且,附近还有另一道气息,突兀地闯入感知——紧挨着他右腿旁,一个裹着冰晶盐壳的身躯正发出艰涩的抽气声。
欧阳紧。
她的出现毫无征兆,如从冻结的盐层里直接析出。深褐近黑的冻硬皮甲上凝结着厚厚的盐霜,与暗红的血冰混合物胶着在一起,像一层粗糙的殓衣。散乱的黑发被盐晶板结,覆盖着灰白的尘粒。那张曾锐利如刀锋的脸庞此刻灰败如脚下的冻土,嘴唇干裂翻卷,深陷的眼窝里,眼睫被冰霜黏住,正随着她恢复意识的挣扎而簌簌掉落盐粒。
“呃……” 欧阳紧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沉重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一线。起初是全然涣散的茫然,倒映着铅灰低垂的天幕和漫天飘洒的盐尘。随即,那涣散被一种根植于骨髓的警觉强行凝聚。
她的视线越过李不坠染血的肩头,死死钉在他臂弯中那具残破的躯壳上。银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间带出冰碴刮擦喉管的嘶声。她看见了——破碎赭衣下翻卷的皮肉边缘,暗黄胶质如活蛆般钻动,黏稠的黑浆正缓慢渗出,带着她追查至漠北深处、刻骨铭心的兽骚与秽毒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