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想回家”轻飘飘地散在巷弄浑浊的空气里，与其说是宣告，不如说是一声无处凭依的叹息。李不坠盯着他缺乏血色的侧脸，那双总是沉淀着太多东西的黑眸此刻空茫茫地望着南边，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屋宇，看到延寿坊里那间早已物是人非的药铺。

泠秋静立一旁，衣袍的下摆沾了些地底带上来的湿泥，他并未催促，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虚捻着，似在推算此行的吉凶，结果显然不容乐观。然而陈今浣话语里那点近乎执拗的脆弱，让他将劝阻的话语咽了回去。

“那就走。”李不坠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上前一步，依旧是半搀半扶的姿态，力道却不容拒绝。“绕路。”

他们避开逐渐喧嚣起来的主街，穿行在阳光尚未完全照亮的、迷宫般交织的窄巷里。排水沟渠散发出隔夜的馊腐气味，偶尔有操劳家务的妇人开门泼水，看到这三个行色匆匆、衣着混杂的男人，也只是漠然地瞥上一眼，便又缩回各自的一方天地。

越靠近延寿坊，市井的喧闹便越是清晰。叫卖胡饼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嬉笑、驴车碾过石板的轱辘声……这些鲜活的声音落入陈今浣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天生堂所在的巷道比记忆中更为破败冷清。斜对面，曾经生意兴隆的明珠阁似乎已关门许久，门板上落着沉重的铜锁，蒙了厚厚一层灰。自家药铺的门脸更是黯淡，招牌上由陈今浣亲自题写的“天生堂”三个字朱砂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质。

所幸那两块临时找来作门的木板尚未被人偷走，窗棂上积着灰尘，檐角结着蛛网，一派死寂。

三人跨过门槛，呼吸粗浅不一。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截散落的草绳和不知名的干枯碎屑。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浮尘，留下一些模糊难辨的脚印，不知是欧阳紧的人，还是暝晖斋，或是其他什么存在曾来过。

陈今浣的呼吸窒了一下，脚步却未停，缓缓深入这个他曾视为归宿的铺子。

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窗下那张他常坐着发呆的小凳，如今只剩三条腿，可怜地歪在一边；屋檐下的铜铃被人取走，只剩旁边挂着的几串干葫芦，其中一个破了大洞，露出里面发黑的瓤；甚至内室那张仅存的木榻，也被劈成了一地狼藉。

这里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搜查，粗暴而彻底，带着一种不再掩饰的、要将所有秘密连根拔起的恶意。

但至少，四壁仍在，屋顶完好，提供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可以暂时喘息的空间。

“要…站不住了……”陈今浣的语气几乎虚脱，视线在那片狼藉上迟缓地移动，最终落在内室角落尚算完整的一小块地面。他不再强撑，任由身体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脊背抵着冰冷粗粝的砖石，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吐息。尘埃被惊扰，在从板壁缝隙漏进的稀薄光柱中无声翻滚。

李不坠掩上那两块勉强算门的木板，室内光线愈发昏暗。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破损处向外观察了片刻，方才转身，抱臂靠在唯一的出入口旁。“那‘遗忘’……”良久，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在下面，你也感觉到了么？”他问得直接，没有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