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内部纵横交错,不仅有露天的摊棚,还有不少简陋的茶肆、酒铺,专做那些脚夫、小贩的生意,也是各种流言蜚语汇聚之所。他们寻了一处靠近市场边缘、人流量稍小的茶铺,在角落一张油污斑斑的木桌旁坐下。
李不坠用剩余的钱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汤和几碟盐水煮的豆子。三人装作寻常食客饮茶吃豆,苦涩的茶汤几乎难以下咽,却很好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他们看似放松,实则耳听八方,捕捉着周围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大醮。一个像是小吏模样的人抱怨着上头催得紧,各种物料都要在两天内备齐,人手根本不够;另一个酒糟鼻的汉子则神秘兮兮地说,他有个亲戚在司天台当杂役,透露这次大醮规模空前,连宫里的贵人都可能亲临;还有人担心大醮期间坊市封闭,会影响自家的生意……
这些信息零碎而表面,并未触及核心。陈今浣也不急躁,只是慢慢呷着那苦涩的茶汤,目光偶尔扫过茶棚入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麻布灰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正是之前在“金银落”赌坊向陈今浣推销“神仙水”的那个精瘦男人。他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眼底带着血丝,径直走到柜台前,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哑着嗓子道:“老规矩,一碗醒神汤。”
茶棚掌柜似乎与他相熟,默不作声地收钱,从身后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锅里舀了一碗黑乎乎的汤汁递过去。瘦猴接过碗,也不顾烫,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随后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转身想找个位置,目光扫过角落时,猛地与陈今浣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瘦猴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像是白日见了鬼。他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动静引得茶棚里不少人侧目。瘦猴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陈今浣,嘴唇哆嗦着,转身就想往外跑。
李不坠动作更快,在他即将冲出茶棚的瞬间,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朋友,碗钱还没赔。”
瘦猴身体僵住,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淌了下来。他艰难地回过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李不坠,又瞟了一眼依旧坐在桌边、神色平静的陈今浣,以及旁边那个气质清冷的道人,腿肚子一阵发软。
“几、几位郎君…饶、饶命……”他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去,“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今浣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起在赌坊时,少年脸色更苍白,身形也更单薄,但那双深黑的眸子看过来时,却让瘦猴感到一种比刀剑加身更甚的寒意。
“我们都还没问,你怎么就不知道了?”陈今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看来,是知道些什么了。”
瘦猴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脏污的衣领。他眼神慌乱地瞟向茶棚门口,又被李不坠如山般沉稳的身形挡回了所有希望。茶棚里其他食客似乎察觉到此地不宜久留,纷纷低头结账,或挪开视线,或干脆起身离开,留下几近凝固的空气和桌上未喝完的茶汤。
“小的…小的那天也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瘦猴避无可避,抖得像被猫逼进角落的老鼠,“那‘神仙水’……不是小的的东西,是…是上头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