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再度清醒时,已是翌日清晨。
意识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艰难上浮,破开一层又一层厚重粘滞的黑暗。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鸟儿啁啾,远处隐约传来玄都观早课的诵经声,悠远而平和,与他体内残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随后是触觉,身下是干燥粗糙的草垫,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皂角与风尘气息的外袍——是李不坠的。
右手的剧痛被一种几乎连骨髓都冻住的麻木取代,沉重得不像属于自己的部件。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指尖,牵动着肩颈一片酸涩。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李不坠靠坐在对面的墙根,闭着眼,呼吸绵长,似是浅眠,但陈今浣知道他醒着,那绷紧的肩线骗不了人。泠秋在不远处盘膝打坐,周身清气流转,似在调息。于雪眠则靠坐在门边,头半垂着一点一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守了一夜。
这轻微的动弹惊动了浅眠的人。李不坠倏然睁眼,双瞳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伸手探了探陈今浣的额温。
“没烧。”男人收回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感觉如何?”
陈今浣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泠秋已悄然起身,递过水囊。他就着对方的手抿了一口,沁凉液体滑过,稍稍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却也激得他一阵咳嗽。
“冷……”他终于挤出一点带着颤意的声音,涤尘泉的效力仍在持续,“还以为……要被做成刺身了。”
见他又开始说怪话,泠秋松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了片刻。“韩景岱约定的时辰是酉时。”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稳,“我们还有一整天。”
一整天,用来恢复,用来等待,也用来消化这短暂安宁下潜藏的汹涌。陈今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内视己身。那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来自太虚的嗡鸣与体内秽质的躁动,此刻如同被坚冰封住的暗流,虽不再翻腾,却依然能感觉到其下深不见底的阴影与压力。
“你在想什么?”李不坠的声音忽然在近处响起。
陈今浣睁开眼,发现男人不知何时已蹲在他面前,正看着他。那双赤瞳里没有催促,没有评判,沉稳且耐心,似乎要透过他冰封的外表,看到内里仍在挣扎的核心。
“在想……如果像兽缯教那样,多剥下几层皮,是不是就不痛了。”陈今浣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的飘忽,“或者,像端木爻养的‘猫猫’那样,只剩下一团无知无觉的肉,会不会更轻松些。”
李不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不是你。”他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
“谁知道呢……”陈今浣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被包裹的手,“也许很快就是了。”
屋内陷入沉默。于雪眠被他们的对话惊醒,揉了揉眼睛,担忧地望过来。泠秋依旧静坐,但周身清辉的流转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
时间缓慢流淌,申时末,天色向晚。外头的光线变得柔和,带着黄昏特有的暖黄色调,却驱不散破屋内的阴冷与众人心头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