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迅速权衡。北隅秽气被压制,祆教徒可能同样处于某种受限或观察状态。此刻贸然前往,不确定性更大。“暂缓。”他做出决断,“先看清他下一步动作。这场大醮必有展示的高潮,那可能是我们唯一能窥见其真实意图,并找到破绽的时机。”
坛上,“圣人”似乎对下方调合后的愿力洪流颇为满意。他收回右手,负于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视线所过之处,跪伏的民众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叹息声却诡异地变得更加“虔诚”和“幸福”。他甚至嘴角含笑微微颔首,仿佛在嘉许子民的“奉献”。
然后,他转向了浑天仪。
不同于玄袍老道需要借助玉圭和复杂的步伐引动阵法,“圣人”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缓缓旋转、吞吐着绯金流光的青铜仪器。片刻,浑天仪核心那颗最大的北辰宝石,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紫红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吞噬所有注意力的诡异魅力,犹如一颗微型的新星,在仪器中央诞生。
紧接着,以这颗紫红“星辰”为中心,浑天仪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更甚于之前图谱所见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如活物的毛细血管般微微搏动,延伸向仪器表面的每一颗宝石,每一道刻痕。整个浑天仪从一个精密的观测工具,变成了一颗正在缓慢苏醒的邪恶心脏。
在这诡异的光景之下,“圣人”依旧静立,衮冕庄重,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祭祀。但陈今浣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亵渎与玩弄。青红皂白大仙在向他展示,向所有可能窥见真相的存在展示:你们所恐惧的终结,可以如此优雅地降临;你们所珍视的秩序与根基,可以如此艺术地被玷污。
而他们,困在这时间回环里的蝼蚁,此刻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做什么?
陈今浣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片太虚的污秽与《白沙经》残留的疯狂低语之中。他在寻找,寻找上一次循环中未曾尝试过的、可能存在于自身这异常状态里的变数。既然燔官大权与瘗官之力皆被压制,既然既定的“剧本”已被恶意篡改,那么,或许唯有拥抱自身最深的“异常”,才有可能在这被精心编排的戏码里,撬开一丝真正的缝隙。
他回忆着吞噬“人烛”时的感觉,回忆着施展“布赐恒沙”时那种将万物归一的漠然……不,那些还不够,那些仍在对方的预料或可承受范围之内。他需要更本质、更接近那个背对石碑所记录的,连迴伶都试图窃取或规避的混乱本源。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无数嘈杂的声响与画面碎片般涌来,却又在触及某个临界点时陡然变得有序——不,与其说是有序,不如说呈现出了一种冰冷而既定的排列方式,一如戏台上早已写好唱词与走位的折子。
陈今浣“看见”了自己,不止一个。无数个“自己”站在石碑前,站在渡厄祠火光中,站在承天门的黑暗里,每一个都带着略微不同的神情:茫然的、讥诮的、痛苦的、乃至彻底空洞的。这些影像层叠交错,像被快速翻动的书页,最终定格在当下——他闭着眼,站在醴泉坊喧嚣边缘,感知正徒劳地刺向坛上那道衮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