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皂白。”陈今浣依旧闭着眼,眉心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隐痛,“驱散迴伶的影响,让那些人‘恢复’……是做给韦贯之看的。”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道,“他要朝廷,至少是像韦贯之这样的人,看到混乱可以被控制,看到我……或许有用,而非单纯的祸害。”
泠秋眸光一凝:“以此增加博弈的变数,让朝廷内部对如何处置你产生分歧?”
“不止。他把水搅得更浑。迴伶想要容器,梁内侍想要锚点,它却对韦贯之这类人暗示,存在第三种可能……一种或许能用来制衡前两者的‘工具’。而工具,在明确其危险且无法掌控之前,有时比敌人更值得暂时观察。”
李不坠眼神冰冷:“它算准了韦贯之的立场和顾虑。”
“韦相首要考虑的是社稷稳定,是朝局平衡。”泠秋低声道,“梁内侍势大,深得圣人信重,又插手军务与司天台,早已是韦相心腹之患。今日醴泉坊之变,若全然归咎于妖人邪法,固然可压下舆论,却也等于帮梁内侍遮掩了其主导大醮可能存在的重大过失,甚至反而可能让其借‘平定乱局’之名进一步揽权。
但若引入‘邪灵借仪轨作祟’之说,且暗示仪轨本身有问题、司天台失察或受制,便可顺理成章将调查引向梁内侍与暝晖斋。而在此过程中,一个似乎能‘克制’或‘吸引’邪灵、本身又处于绝对弱势、可供掌控的少年……”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所以,我们暂时安全。”于雪眠轻声总结,眉头却未舒展,“但成了韦相手中的棋子,也被青红皂白摆在了更显眼的位置。”
陈今浣疲惫不堪地点了下头,身体又往氅衣里缩了缩,貌似更冷了。“那家伙还在看。”他喃喃道,声音低如耳语,“看这步棋,能引出多少后续。”
这次的确不一样了,没有周恭勤的援助,没有大慈悲观的接引,甚至于即将奔赴淮西的欧阳将军,也不知能否联络得上。
而青红皂白的意图,韦贯之的算计,自身难以掌控的异变,还有失联的周恭勤与暗中观察的迴伶……无数线索与危机犹如暗流下的水草,纠缠不清。他们此刻,正被裹挟着,流向一个被多重力量共同推动的未知漩涡的中心。
马车并未行出太远,约莫一刻钟后,速度明显减缓,最终稳稳停住。车外传来低沉的交谈声,随后厢门被从外拉开,并不刺眼的午后天光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一股属于官署区域的,桐油、旧纸与淡淡墨锭的肃穆气息。
“几位,请下车。”一名身着绢甲,面容刻板的旅帅站在车旁,声音平板无波。
李不坠率先起身,落地时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此处并非宫城,也非中书省正衙,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别院。院墙高耸,门楣简约,未悬匾额,只有两名普通仆役打扮的人垂手立于门内,姿态恭顺却透着训练有素的拘谨。四下里不见其他闲杂人等,唯有远处巷尾隐约有禁军的身影伫立封锁。
此地虽陌生,戒备却远不如直接进入宫禁或核心衙署森严。显然,韦贯之的用意,似乎更倾向于一种非公开且可控的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