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转过身,影子在昏暗中沉沉压下来。他没有回应陈今浣那句近乎诀别的话,只是走到少年面前,屈膝半蹲,视线与坐着的人持平。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下颌绷紧的线条透出某种压抑着的力道。
“交代完了?”他问,声音不高。
陈今浣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瞳。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深太杂,他一时辨不分明,只觉那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算是。”他偏开视线,看向墙角蛛网上凝着的一点微光。
“谁准你交代了?”李不坠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路还没走,就想着怎么躺下?”他伸出手,不是拍肩或安抚,而是直接扣住陈今浣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足以迫使少年重新转回头面对他。“听着。你要在仪轨里当饵,可以。要引乱子,也行。但躺下这件事,轮不到你自作主张。”
他的拇指擦过陈今浣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渍,触感粗粝。“普济的印封不住,我来封。煞气压不住,就换种压法。你这具身子想闹,也得问过我的刀同不同意。”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犹如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某种可能。
陈今浣怔住了。下巴被钳住的感觉并不舒服,但那指尖传来的温度,以及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近乎蛮横的掌控欲,却奇异地驱散了四肢百骸不断上涌的寒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一旁的泠秋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这有些凝滞的对峙。“李兄所言,亦是我之所想。”他温声道,指尖清辉流转,放出一缕柔和的真气,拂过陈今浣腕间,“‘须弥芥子印’终究是外力,而你我同行至此,早已是互为凭依的内力。仪轨之中,我会尽力维系你灵台一线清明,导引那‘影缘’流转,不使其骤然冲垮堤防。”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况且,于姑娘能否脱身,关键或许不在混乱大小,而在时机精准。这更需要里应外合,非你一人逞强可成。”
陈今浣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李不坠这才松开手,起身走回窗边,仿佛刚才那番带着硝烟气味的宣言只是寻常对话。
长夜在压抑的静谧中缓慢流逝。后半夜,寺中果然加派了巡查,脚步声与灯笼的光晕数次从庑房外的院落经过,有时甚至就在窗外稍作停留。三人屏息凝神,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屋内堆叠的杂物一般毫无存在感。好在泠秋布下的禁制起了作用,并未被察觉。
天际泛起一丝蟹壳青时,陈今浣忽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体内那股翻腾的污秽毫无征兆地平息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共鸣的轻微牵引感,方向指向寺庙的东北方——那是大雄宝殿与主要僧寮的方向,也是寺中愿力最为汇聚的核心区域。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
是“安奉净坛”的筹备已经开始了吗?还是那尊佛骨已然悄然入寺,正在某处进行着前置的净化?
他重新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丝残余的波动,却再无所得。只有脏腑深处那冰火交织的钝痛依旧,提醒着他自身状态的不稳。
晨光终究还是艰难地穿透了窗纸上的破损,将屋内浑浊的黑暗驱散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远处传来了悠扬的晨钟,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肃穆,唤醒了整座寺院。很快,僧侣们整齐的诵经声如潮水般漫开,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规律与力量。
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安奉净坛”,还有整整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