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狂热是静默的,似冰层下湍急的暗流。
兽缯教徒们仰起的头颅、贲张的筋肉、以及胸前骨片与穹顶暗影之间那无声而剧烈的共鸣,构成一幅远比嘶吼搏杀更令人心底生寒的图景。
他们似乎正将自己作为一种活祭的柴薪,血肉与狂信便是火油,只待某个念头落下,便可燃起献祭的火焰,将自身与这片空间内的一切,都“渡”入那无始无终的慈悲虚空中。
殿内残存的尚能思考的意识,都在这粘稠的压抑与即将爆发的献祭之间绷紧到极致。
坤位边缘,陈今浣的痛楚忽然变了性质。
撕裂感依旧,但一股源自体内更深处、与眼前“虚空大佛”投影隐隐呼应的悸动,正试图压倒它们。额前那片新生皮肉下的空洞抽痛变得活跃,仿佛有看不见的根须在向颅骨内钻探,试图与那弥漫的“慈悲吞噬”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青红皂白被雾气隔绝前的最后蛊惑——“换个更大的壳子”——在此刻幽然回响,带着别样的说服力。是啊,若融入那片无分无别的虚空,个体的一切痛苦、执念、对错、牵绊,是否也就随之消解,归于永恒的“静”与“无”?这念头本身,便是蜜糖砒霜。
李不坠的煞气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嘶鸣。他不仅要抗衡金刚伏魔阵残余的灼热压力,此刻更需抵挡那无孔不入的、试图瓦解一切个体意志的侵蚀。他侧头,视线掠过陈今浣怅然失神的脸,落在少年不自觉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虚空中某物的手指上。
“低头!”男人低喝,声音短促如刀锋交击,是命令,更是某种更粗暴的唤醒。同时,他旋身擒住陈今浣的双肩,将他摁倒在地。
“砰”一声闷响,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却奇异地在周围那片被“虚空”力量浸染的粘滞空气里,震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这举动让穹顶那蠕动暗影的微光闪烁节奏似乎紊乱了一瞬,投射下来的“凝视”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偏斜。
陈今浣浑身一颤,如同从溺水的边缘被猛力拽回一口空气,抬起的指尖僵在半空,瞳孔骤缩,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映出李不坠近在咫尺的、绷紧的侧脸轮廓。
“你是什么,”李不坠盯着那双无光的深黑色眼眸,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说了算。”
几乎在同一时刻,坛顶之上,普济大师胸前旋转的琥珀色光球骤然加速!
它迸发出一种近乎急促的嗡鸣。深琥珀色的光华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绽放,紧接着向内急剧坍缩,体积眨眼间缩至豆粒大小,色泽转为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纯黑质点。
紧接着,这纯黑质点无声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炸开的是一片迅速弥漫的、绝对的“空寂”。这空寂与那投影散发的、试图同化一切的“虚无”截然不同。它更小,更凝聚,带着明确的人为划定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