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到东西的瞬间,吴命轻没有丝毫停留。他看也未看坛下任何人,身形向后飘退,如同来时一般突兀,白袍身影在梁柱阴影间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殿宇深处复杂的结构与弥漫的灰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他消失,无暇他顾的普济大师才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身形微微一晃,胸前那空寂之域的核心光点明灭几下,终于彻底消散。
“须弥芥子印”解除的刹那,被暂时封镇的各种感觉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海水,轰然返回。
陈今浣闷哼一声,体内僵持的力量失去外部压制,重新开始翻腾,但经过芥子印的短暂封镇与泠秋的梳理,冲突的烈度似乎比之前稍缓,至少不再有立即崩溃之虞。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李不坠一把按住。
“先别动。”李不坠的声音依旧冷硬,目光却迅速扫过坛顶。普济大师已重新阖目调息,对佛骨被“触碰”一事,竟似默许,又或是无力追究。香案上,黄绸覆盖的佛骨光晕似乎黯淡了些许,但整体依旧完好。
殿内局势因吴命轻的插曲与护国神器之力的持续回荡,变得更加微妙混乱。兽缯教徒那狂热的共鸣被打破,重新陷入躁动与茫然,与残余武僧的缠斗也变得零散。穹顶“虚空大佛”的投影仍在,但弥漫侵蚀的速度大减,显得后继乏力。
铁鹞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窗口,打了个手势。他手下的人立刻行动,两人一组,迅速而安静地清理着通往殿后的障碍,路线显然经过事先探查。
李不坠与泠秋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稍纵即逝。
泠秋扶起陈今浣,李不坠在前开路,三人不再理会殿内残局,紧随铁鹞手下清出的路径,快速向戒坛殿后方移动。沿途偶尔遇到零星的阻拦,都被李不坠以最简洁的方式清除。
穿过一道侧门,绕过高耸的藏经阁,一片被古柏环绕的幽静院落出现在眼前。院落中央,便是那间笼罩着淡薄透明光晕的“无尘精舍”。精舍外,横七竖八倒着几名于府护卫和武僧,皆是被铁鹞的人以迅雷手段制伏,昏厥过去,并未取其性命。
精舍的结界光晕依旧微微荡漾,隔绝内外。
众人走到精舍门前,铁鹞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刻有云纹的铜符,贴向结界光晕。铜符触及光晕的瞬间,表面泛起微光,与结界产生了轻微的共鸣,光晕随之波动,在门扇位置短暂地打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李不坠当先侧身而入,泠秋搀扶着陈今浣紧随其后。
精舍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洁,一榻、一几、两椅,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檀香气味。于雪眠依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将右手搁置膝头的姿势。
听到有人闯入的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月白的襦裙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乌发柔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空洞而平静。
她看向那闯入的三人,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激动、或是如释重负。
只有一片茫然的陌生。
就像在看三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少女偏了偏头,细长的眉毛轻轻蹙起,像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对这突兀的打扰感到一丝困惑。她腕间那枚泥犁子手镯,依旧黯淡无光,沉寂如死物。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温婉,却透着一种抽离的平静: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