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层层烟雾与摇晃的人影，隔着暗红光晕与信徒们惊惶扭动的肢体，她的视线穿过洞窟内几乎凝固的粘稠空气，不偏不倚地，落在李不坠与陈今浣藏身的岩柱阴影边缘。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额外的注视。

只是确认。像随手拂去书页上的一粒尘埃。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重新仰首，望回穹顶那片不可见的虚空。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侧划了一道弧。

弧线没入空气，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但石台前那尊黝黑小像周围的光晕，似乎更加凝实了。

那暴走的信徒仍在嘶喊。

“是楼……我看见了……玉宇虚楼……每层都在烧……烧的都是自己的皮……”他蜷缩在地上，十指抠进石板缝隙，指甲翻折，渗出暗红的血，“梯子……梯子是断的……上面没人……从来没人上去过……”

云游子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神浑浊，眼白泛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营养不良的淡青色，瞳仁却是极深的棕黑，几乎与瞳孔融为一体。他低头看向那名蜷缩抽搐的信徒，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迷途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在刹那间穿透洞窟内所有的嘈杂，清晰落入每一个信徒耳中。“业障反噬，迷途了。”

没有解释，直接下了定论。

两名离云游子最近的信徒——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如梦初醒般站起身，走向那名还在抽搐的暴走者。他们的动作恭敬而熟练，一左一右架起那人的臂膀，将他从石台前拖开，拖向洞窟边缘一处未被暗红光晕笼罩的阴影。

那人还在挣扎，嘶喊却变成了含混的呢喃，像是被抽去弦的弓，力道尽失。他被拖过的地方，石板留下几道指甲划出的浅痕，很快被弥漫的淡青烟雾覆盖。

李不坠扣在刀柄上的拇指松开，又握紧。

陈今浣站在他身侧稍后，指节仍保持着掐入掌心的姿势，但力道松了些。

方才那信徒的嘶喊，硬生生凿开了笼罩他意识的、那片绵密粘稠的“慈悲”。他重新感觉到了掌心的刺痛，感觉到了李不坠近在咫尺的体温，感觉到了脚下石板冰凉坚硬的触感。

他想起泠秋临行前塞进李不坠怀中的那几包宁心散。

李不坠显然也想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搭裢的系扣被无声挑开，指尖探入内侧暗袋，触到那几枚油纸小包的边缘。他用指甲撕开一角，摸索着触到里头细腻微凉的粉末。

一钱。定神。治标不治本。

他根本顾不上称量，食指与拇指捻起一撮，分给陈今浣，再捻一撮，直接按在舌底。

与此同时，洞窟中央，骚动正在被迅速平息。

暴走的中年男已被带走，其余信徒的哼鸣声逐渐恢复，却比先前稀疏零落，如同雨后檐水，断断续续，不复先前的绵密浑厚。不少人仍不时侧头瞥向那片阴影，眼神里残留着未被完全压下去的惊惶。

这惊惶便是裂隙。

李不坠没有与陈今浣交换任何信号。他只是在某个瞬间——哼鸣声最低落、信徒注意力最分散、云游子转身查看香炉的那一刻——用刀鞘末端轻轻碰了一下陈今浣的踝骨。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