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潘被这个提问惊了一下。他垂下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脚尖。那双灰扑扑的布鞋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泠秋给他找了一双旧的,有些大,他穿着走两步就掉跟,便还是穿自己那双。
“有。”他说,“一个老头,穿灰袍子的,山羊胡。他让我别往炉子里看,说看了就睡不着觉。”
陈今浣等着下文。
“我没看。”阿潘说,“我就是添炭。添完就走,蹲在旁边等着,等火小一点再添。那个老头有时候在旁边站着,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停了停,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远处杂木林上方越来越低的日头。日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从亮白变成一种柔和的橘黄,将林梢镀上一层薄金。
“有一次他回来,身上有血。明显是别人的,溅在袖子上、衣领上、胸前……一大片一大片。他看了我一眼,说‘别看’,就进屋去了。后来换了衣裳出来,就又干净了。”
陈今浣听着,没有插嘴。
“还有一次,”阿潘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个女人进来添香。不是那个紫衣服的,是另一个,穿着灰衣裳,下巴上有疤。她添香的时候手抖,撒了一些在地上,那个老头骂了她一顿,让她用手捧起来。她就蹲在地上,一把一把捧,捧完了,手心都烫红了。”
阿潘说完这些,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再出声。肩膀微微耸着,但没有抖,只是那么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虫。
陈今浣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是新洗过的,泠秋用皂角给他搓了两遍,干透了,蓬松松的,发尾有些分叉,在日光里泛着棕褐色。
他没有再问,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阿潘没有躲,缩了缩脖子,像是被揉得有些痒。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看了陈今浣一眼,又埋回去。
陈今浣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头。掌心里还残留着皂角的涩味,和一点点阿潘头发被日头晒过后散发出的温热。
日头又矮了一截。杂木林上方的橘黄变成了暗铜色,边缘开始发灰,像是被谁从西边泼了一盆冷水,正在一点一点浇灭。阿潘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又低下头去。
“天要黑了。”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
陈今浣嗯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沿着土路往官道的方向走了几十步,在一棵歪倒的老柳树旁停下来。树干斜斜地横在路肩上,根系还扎在土里,枝梢却已经触到地面。
他靠着树干,望向土路尽头。
日头正从西边山脊上方往下滑,光线从亮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一种近乎琥珀的稠色,将整条土路照得像一条淌着蜜的河。远处的杂木林在逆光里只剩一片深浅不一的剪影,最高的那棵榆树顶端站着一只鸟,看不清是什么鸟,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偶尔扑扇一下翅膀。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山脊上方滑到山脊侧面,久到那条土路从蜜色变成灰色,久到远处村落里升起第一缕炊烟,笔直的,在无风的黄昏里像一根从地面长出来的白色蛛丝,升到很高才散开。
土路尽头出现了人影。
独自步行,中等身形,穿着深灰色的短褐,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编食盒。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量过的。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扁担的两头在影子里变成两团晃动的暗色肿块。
陈今浣从树干上直起身,退回院门内侧,侧身蹲在篱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那人越走越近,能看清他的脸了——三十来岁,面容寻常,颧骨略高,皮肤被日头晒成深褐色。他没有四处张望,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土路上,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坑洼,绕过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