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星图的背面,用发丝粗的笔迹写满了字,字迹潦草,能想象出是有人在光线极差的地方匆匆记下的。有些地方墨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有些地方又被反复描过,笔画粗重得几乎要把纸面戳破。
周恭勤把这张纸铺平,凑到油灯前。火苗在他呼出的气息里偏了偏,又弹回来,将那些潦草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前任司天监留下的。”他说,指尖点着纸面边缘一处用朱笔圈出的标记,“他卸任之前,把一些不便收入官档的东西抄在了星图背面,夹在例行呈报的卷宗里带了出去。后来这些东西被收进司天台的暗柜,钥匙由历代司天监保管,只传一人。”
陈今浣凑过去,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有些他认得——“贞元五年”“渭北”“路异”——有些他认不出来,笔画太乱,不知是写字的人手在抖,还是笔尖太涩,纸面太糙。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迹间移动,忽然停在一处。
那行字写得比其他地方都大,笔画也更深,是用了很大力气摁下去的。墨迹在“仙”字的最后一笔处洇开了一小片,把旁边的几个字糊住了大半。
“……永生仙。或曰青红皂白。无定形,无定所。附于器物,托于香火。能入人梦,能蚀人记忆。司天台数次欲收之,不得其法。其人自言‘从太虚来,归太虚去’,然太虚何在,无人知晓。”
陈今浣把这行字读了两遍。字不多,信息也有限,却让人不禁展开联想。
“下面还有。”周恭勤说。他的手指从那段文字往下移,移到纸面靠近边缘的地方。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上面的更潦草,或许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每个笔画都拖得很长,末端微微发颤。
“元和二年,华阴县,有乡民夜见一物,状如小儿,通体青黑,能人言。问其名,曰‘皂’。乡民逐之,没于土中。后数日,该乡民暴卒,其亲属皆痴狂,自言擢升‘天上人‘。”
周恭勤念完这段,把星图放下,靠在椅背上。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忽大忽小。
“那东西,”他叹息道,“司天台的典籍里没有专门的条目。它不是星象,不是气象,不是地动,不是瘟疫——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有的分类。前任司天监想给它立一个档,可不知道该归在哪一类。最后只能塞进‘杂录’里,和那些没法归类的怪力乱神挤在一起。”
陈今浣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青红皂白在他脑子里说话时的声音——绕过耳廓与耳蜗,直接贴着骨头响起,像有什么湿软的东西在他颅骨内侧慢慢爬行,偶尔停下来,用舌尖舔一舔他的脑浆。
“太虚,”他说,“这个词在司天台的典籍里出现过吗?”
周恭勤轻吸一口气,低下头,把那叠星图一张一张翻回去,翻到最底下那张。那张纸比上面的都旧,边缘发黄发脆,有几处已经破损,被后人用同样的纸从背面补过。纸面上画着一幅图——一幅比星图更抽象的东西,像一团漩涡,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越往中心越密,最中心处是一点墨黑。
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显然是和上面那些潦草的笔记出自不同人的手笔。
“太虚者,无始无终,无形无相。
非天非地,非阴非阳。
万物所出,万物所归。
窥之者失智,触之者失形,入之者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