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条伪龙是怎么来的？”陈今浣问。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那位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的时候，将能找回来的记忆也一并塞了进去。不多，碎得太厉害，大部分都拼不拢了。只剩一些边角，像打碎了的铜镜，捡起来，对来对去，能照见的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他顿了顿，那双褪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得来不及分辨那是烛火的倒映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块巴掌大的里面，有你。”

“你口中的‘那位’，是宫里的人？”

年轻道士的嘴角往上牵了牵。那动作很轻，像是一件放了太久的旧衣裳，忽然被人从箱底翻出来抖开，褶皱里积着的灰簌簌往下落，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布料本来的纹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手，那双手在幽绿的光里显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枯瘦，指节处皮肤绷得很紧，像是底下的骨头比别人多长了一层。

“宫里的人。”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听不出波澜，“算是吧。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内侍监，梁挺。这名字你应当不陌生。”

陈今浣眉头一皱。

梁挺。这个名字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混合了龙涎香与陈旧血渍的气息。内侍监，宫中最隐秘的那只手，欧阳紧离京前曾提过一句“梁挺那阉奴，手伸得太长了。”

那句话像一枚迟来的针，扎进他此刻唯一还能清晰感知的部位——那颗被搁在石台上、与身躯分离的头颅深处。

“一手遮天”这个词从少年脑海中浮现。内侍监的大手，能从大明宫的宫墙一直伸到长安城的每一个坊角，伸到终南山深处的洞窟里，伸到那些跪在烟雾里等死的信徒中间。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今浣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传到这个只剩下脑袋还活着的人嘴里，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那位从你还在长明观的时候，就已经在留意你了。”年轻道士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坦白道，“净秽大醮，镇妖司的暝晖斋，怀远坊的石像，大慈恩寺的佛骨……甚至更远些的，沂丘城太岁祭器，蒲津渡绛妃异鳞。这些事，每一件都有他的手笔。有的你看见了，有的你踩进去了都不自知。”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今浣脸上移开，落在那具坐在铁椅中的无头身躯上。铁椅的椅背很高，顶端铸成一道弧形的横梁，横梁正中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铜球。铜球表面原本该是光滑的，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暗红色的光，与殿内那层幽绿的底色搅在一起，将整具身躯笼罩在一种近乎淤血的颜色里。

“可梁挺也只是替人办事。”年轻道士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却看了很久，仿佛那里写着他下一句要说的话，“替谁，你应当也猜得到。”

陈今浣的头颅搁在一方石台上，离那把铁椅三尺远。这三尺的距离，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去想。颈部的断口处没有血，用来缝住脑袋、同时压制药骸的缂丝也被拆掉了——这缂丝禁制，本来也是他说的那人套上的，就像给野兽套上嚼头。

“圣人。”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他把那只摊开的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石台边缘。月光从殿顶破损的藻井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将那些纵横交错的细痕照得比之前更清楚。

“梁挺是圣人的手。这只手伸得很长，伸到司天台，伸到镇妖司，伸到大慈恩寺，伸到终南山那个洞里。伸到哪里，哪里就长出他想要的东西。可手终究只是手。手往哪儿伸，是脑袋决定的。”

陈今浣看着他那张拼出来的脸。淮胥的颅骨，胡商的颧骨，书生的鼻梁，宦官的下巴。这些从不同死人身上取下来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还能说话、还能走动、还能站在这里用那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讲述这一切的东西。